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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 2 月 1 日

醫院離得也不遠,兩人匆匆趕到,正碰上從裏面出來的周警官幾人。封華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情況不妙。

“死了?”封華直接問道。

“死了。”周警官道。

“…..怎麼會死呢?”封華問道。

“大夫說是死於腦溢血。”周警官說道。

這就比較寸了,外傷不夠內傷來湊,柳紅葉可能本來就有高血壓或者腦血管疾病。

嚴家的石庫門建得挺講究,整個樓都是木地板,包括兩間亭子間。何寶來那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即便因爲力氣大,她的頭撞在地上,按理也不至於死。

但是如果當時太過激動害怕或者她的腦血管過薄就另說了。

“你現在得跟我們走一趟了。”周警官看着封華說道。 封華是直接舉報人,還聲稱聽到了何寶來處理屍體的談話,這就得回去好好做個筆錄了。

封華…..繞來繞去把自己繞進去了!她參與今天的事情,甚至是舉報何寶來殺人,都是想把嚴朗撈出來,畢竟進去之後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

本來這裏根本沒她什麼事,現在倒好,她得進去走一趟。她倒不是怕皮肉之苦,架子一端,誰敢動她一下?她怕的是麻煩。

進去做筆錄不但要留名留姓,如果何寶來殺人罪名真成立,她沒準還得出庭作證,她真沒那外星時間。而作爲一個小孩子,這些事情少不得要通知她“舅舅”派克鋼筆了。

真是麻煩,但是又不能不去。

封華面無表情地跟周警官走了,嚴朗也沉默地跟在後面。到底連累了主人了…..讓她參與到他家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裏來。

幾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就到了這片的派出所,一個簡單的石庫門,在一條弄堂的第一間,大門朝向街道。除了門更大一些,看着跟周圍的民居沒什麼兩樣。

剛到門外就聽見何寶來嗚嗷嗚嗷的慘叫,夾雜着幾聲“冤枉”。

周警官徑直來到關押他的審訊室,推開屋門,進去就給了他兩腳!“你老婆已經死了。”

何寶來的慘叫戛然而止,兩眼直勾勾地瞪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說吧,你到底是怎麼打死你老婆的?”周警官問道。

何寶來嗷一聲就哭了起來,哭個不停,趁機沒有回答警察的問話。

封華看他那樣子,害怕倒是比難過多一些,這時候了還有心思耍心眼。


周警官也沒管他,對屋裏的警察道:“你們繼續。”說完走了出去,做筆錄。

然而情況倒比封華預料的簡單許多,只是問了幾句話,讓她講講發現何寶來殺人的經過。

封華只說自己耳力好,聽見了樓上的巴掌聲和吵架聲,其他什麼都沒有說。

周警官疑惑道:“你之前不是說聽見何寶來問他母親怎麼處理屍體?”這麼重要的線索怎麼能漏下。

“這句我沒聽清,是我自己腦補的。”封華實話實說。她一開始真沒以爲柳紅葉會死,那就是句玩笑,想讓她那句“何寶來殺人了”更真一些,讓警察快點上樓看看。

結果柳紅葉真死了,那再這麼說就不合適了,有誣陷何寶來的意思。他又不是馬大炮,她犯不上誣陷他,事實如何就是如何。反正不用她誣陷,何寶來的下場也會很慘。

過失殺人也是殺人,而且封華不知道現在有沒有過失殺人這一項?在此時人的眼裏,還是講究一句話“殺人償命”,不管什麼過失不過失。

周警官第一次聽說“腦補”這個詞,不過這意思倒是好懂。周警官無語了半晌就讓封華離開了。

這結果倒是讓封華有些意外,沒要身份證明也沒叫家長?倒是省事了。唯一麻煩的是周警官讓她最近都呆在家,有什麼需要就去找她。看來他在心裏已經認定封華是個住在蓮花坊的貴人了。

“個記骯三了…..”封華也在心裏吐槽一句。看來這舅舅不認也得認了!

警察問她地址的時候,她爲了圓謊,自然說自己住在“派克鋼筆”家,想說別的地方也不行,她在上海可沒房子。這下好了,人家要去那裏找她了。

出了派出所,回到嚴家,周雅芬正抱着小合營緊張地等着,見到兩人平安回來,狠狠鬆了口氣。小合營一看見爸爸就要哭,封華趕緊拿出一瓶牛奶遞給他,成功把他的眼淚逼回去。

封華走到屋角,拿過她的拉桿箱打開,把裏面的糧食都拿了出來,對嚴朗道:“這些你拿去辦事。晚上我就不過來了,周姐姐就住樓上吧,順便照看一下何家的幾個孩子。”

何老太太今天是回不來了,何寶來怕是永遠也回不來了。哎,大人造孽,倒是連累了幾個孩子。

跟嚴家人道別,封華拉着箱子就來到了蓮花坊138號,找“派克鋼筆”沈鶴庭,這是他寫在紙條上的名字。

封華按響了沈家的門鈴,開門的就是沈鶴庭本人,他剛剛出差回來,有1天的假期,所以在家。看到門外站着的封華,沈鶴庭一愣,接着就大笑起來。

“哈哈哈!貴客臨門!快請進!”真是天助我也!沈鶴庭看着封華想到。

現在屋裏正擺着一個昨天切開的蘋果,他老婆孩子每人只吃了一小塊就捨不得吃,說要留着聞香味。濃淡適宜的清甜果香,卻又經久不散,聞着比頂級香水還要招人喜歡。但是越聞這味道,沈鶴庭心裏就越遺憾,他跟這些蘋果沒緣哪。

但是現在這少年卻親自登門,這是大大的有戲!

“快請進快請進。”沈鶴庭又招呼道。

聽着老公難得的殷勤語氣,女主人快步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結果發現進門的是那個“拉桿箱少年”,沈太太一愣,看着封華手裏的拉桿箱,她這是跟這箱子有緣?這少年又想賣了?

雖然是夫妻兩人,但是兩人關注的事情明顯不一樣~

“你好,歡迎到我家來做客。”女主人客氣地招呼道。不過心裏卻有些疑惑,這少年怎麼知道她的家的?她上午可沒有留下地址。她打算買箱子,這可不是什麼可以拿出去說的事情,她怎麼會留下地址讓人抓把柄?

“這是我邀請來的客人。”沈鶴庭簡單解釋了一句。他也知道他跟媳婦的關注點不一樣,所以他從來不跟媳婦談論工作上的事情。


如此就好,沈太太寒暄了兩句就回廚房做飯去了,並真誠地邀請封華留下吃飯。

封華掃了一眼沈家的石庫門,大小跟嚴家的差不多,三層的小樓,只不過天井大一些,有100多平,被建成一個精緻的小花園,此時月季花要敗不敗,山茶花和金菊卻開得正豔。

石庫門的大門一關,自成一方寧靜美好的小天地,因爲整個石庫門只住着沈家一家人。

看來這個“元君”生活得不錯。

“你這箱子是紫檀的吧?用紫檀做箱子…是不是不太好?”沈鶴庭跟封華聊天,以箱子爲切入點。他不喜歡直奔主題,關鍵時刻,他喜歡繞圈子,這可能也是一種職業病。 “是不太好。”封華笑着說了一句。用紫檀木做箱子,除非裏面裝的是磚頭,不然一般行李都沒這箱子本身重,只有非一般的人才能拎起來。

沈鶴庭也笑了一下,好奇地看了兩眼箱子。白天他沒留意,也沒敢往那方面想,他還以爲這是爲了顯得高大上,專門刷得紫檀漆呢,心裏還在想着這少年家裏就是厲害,這種新型漆都有。

直到剛纔聞到了紫檀特有的香味,他才知道這是真紫檀木,不是紫檀漆。這就比較厲害了…..

活了30多年,他見過各種紫檀傢俱和紫檀擺件,從沒見過紫檀行李箱……製作者是怎麼想的?這是給人用的嗎?….怪不得要安個軲轆拉着走,但是有臺階的地方怎麼辦?軲轆不會磕飛嗎?

兩人就這個箱子展開了深入的討論。

一開始沈鶴庭還能談笑風生,慢慢地就有點笑不出來了。他會兜圈子,封華更會!圈子保證他的還大,兜到他跟不上節奏。

最後,兩人在“人工合成牛胰島素”這裏停下了話題。“人工合成牛胰島素”可能是此時全世界最熱門的生物話題,也是世界級難度的科研項目,而這個項目最後被中國最先完成了,在1965年。

而1960-1961年是這個項目最艱難的階段,全國有三個研究所同時研究這個項目,北大的相關人員只剩下了2個,另外兩個上海的研究機構所剩人員也寥寥無幾。

沈鶴庭不是這兩個研究機構裏的人,他只是一個關注這方面的科學愛好者,但是他也在一堆氨、酸、酶裏迷失了方向。明天再去買兩本書看吧,聊不過一個小朋友,真是“嘸啥落場水”。(沒有面子)

“吃飯了~”沈太太從廚房裏走出來,緩解了沈鶴庭的尷尬。

沈家的晚飯比較簡單,大米飯和三個青菜,芹菜、菠菜、蓬蒿菜。不管什麼吧,能湊出三樣不同的蔬菜配上白白的沒有發黴的大米飯,這絕對是比較好的人家了。

最好的肯定不是,聽說此時最好的有錢人生活依然是普通人想不到的奢華。

三人安靜地吃了晚飯,沈太太去洗碗,沈鶴庭和封華回答客廳繼續聊天。這次他決定直奔主題,不繞了,繞不起。

“不知小方此來有什麼事情?”沈鶴庭直接問道。

封華朝廚房看了一眼:“我可能是來找你太太的。”

“嗯?”沈鶴庭看着封華,又看了看地上的拉桿箱,來賣箱子的?差錢?差錢的話早上就賣了。

“冒昧問一句,您太太是姓蔡嗎?”封華問道。她也喜歡兜圈子,她也不喜歡直奔主題~沈鶴庭已經兜完了,現在輪到她了。

她總不能直接說,我在外面撒了個謊,說你是我舅舅,現在要住在你家隨時等着警察傳喚吧?

再說,她真的想知道此元君到底姓什麼,如果真姓蔡,那真是,天助我也了!

“是,是姓蔡。”沈鶴庭道:“有什麼問題嗎?”


封華一下就笑了,笑得特別開心,倒不是爲了自己有地方住了,她是真爲蔡奶奶開心,又找到一家。

“那等她出來了我有些話要問她。”封華說道。

“元君!出來一下。”沈鶴庭直接朝廚房喊道。

蔡元君趕緊擦了手出來:“怎麼了?”

“小方是來找你的。”

“哦?”蔡元君也一下子把目光對準地上的箱子,真是來賣她的?

“您父親是不是叫蔡全?您母親叫楊靜?”封華問道。

蔡元君驚訝地瞪圓了眼:“你怎麼知道?”她父母已經過世20年了,那時候她都還小,她弟弟更小,要不是姥姥後來告訴他們,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父母叫什麼!

這個年紀比她弟弟還小很多的少年是怎麼知道的?

“您母親還好嗎?”封華問道。

“咦?你不知道嗎?”蔡元君更是驚訝:“我母親已經去世20年了。”

封華一愣,這時間,跟蔡全是同一年…..怪不得她之後從沒跟蔡老太太聯繫過。封華還道這人最絕情,其他兩個兒媳婦一開始還會寫信回來,就這個兒媳婦,在一封報喪信之後就杳無音信。原來是冤枉人家了……

“哎。”封華嘆了口氣:“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是我父親那邊的親戚嗎?”蔡元君有些反應過來了,激動地問道。肯定不是她母親這邊的,她姥姥這邊的親戚她都認識,不認識的都是極遠親,已經不算親戚了。而不是親戚,他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怎麼會知道二十年前去世的人的名字。她爸媽又不是名人。

“是。”封華點點頭:“我是你奶奶的幹孫子。”

“我奶奶?”蔡元君聲音突然拔高,真是太驚訝了,她還有奶奶?“她還好嗎?”

封華點點頭:“很好。”說完從兜裏拿出蔡老太太的照片,跟當初她給蔡建軍看的那一張差不多,當初那一張已經留給蔡建軍作紀念了。

蔡元君激動地接了過來,沈鶴庭也一臉感嘆地湊過去看。這個事情,真是太巧了。這少年今天上午肯定是聽到他叫老婆名字了,怪不得他當時回頭看了一眼。他還以爲這少年聽說他要照着他的箱子做一個生氣了呢。

“這就是我奶奶啊,真好看…”半晌,蔡元君讚歎道。蔡老太太人雖然蒼老,但是那身氣質是絕對美的,再加上依然可以看出輪廓的五官,年輕時候絕對是個美人。

“還有這個,是你爸爸吧?”封華又拿出一張照片,是蔡全和蔡老太太的合影。還好她還有這張,不然她只拿出一個老太太的照片就說是人家奶奶,簡直說笑。

“哇!這就是我爸!”蔡元君激動道。她家有她爸爸媽媽的照片,單獨照和合影都有,就裝在相框裏掛在牆上,這絕對是她爸爸無疑了。

蔡家不差錢,蔡老太太和幾個兒子都有合影,幾個兒子和兄弟也有合影。封華本着找人的目的出來的,挑着帶了幾張。

只不過蔡老太太跟老大蔡勇的合影因爲當時接到兒子犧牲的消息太悲傷,一時燒掉了,想讓照片裏的她陪着兒子一起去地下。

多虧蔡建軍對蔡老太太還有印象,不然想取信他也不容易。 “我奶奶現在住在哪裏?我要去見見她!”蔡元君激動道。

“在東北冰城。”封華說道。


一句話把蔡元君心都冰涼了,那麼遠啊…..她請不下假來啊…..也不敢出那麼遠的門…..她長這麼大最遠距離到過上海郊區,冰城對她來說遠得就跟外國似的。

蔡元君一時有些犯難,但是她真的好想去看看啊,那是她奶奶呢,她爸爸那邊的親人。

“我還有其他親人嗎?”蔡元君問道。

這話倒是讓封華一愣:“你父親的遺物,書信什麼的你沒有嗎?”蔡建軍通過蔡勇的書信判斷出自己有兩個叔叔,按理說蔡元君也可以。

蔡元君搖了搖頭:“我聽我姥姥說,我爸爸去世之後我媽媽也病了,堅持把我和弟弟從廣西帶回上海之後,沒幾天就去世了。”說道自己的身世,蔡元君紅了眼眶。沈鶴庭趕緊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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