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考伯克相當爽快的予以了答覆,「這是我能做並且應該做的。」

2020 年 11 月 29 日

「多謝了。」

以簡單的一句話結束了這個話題后,年輕的榮光者收回了目光。

——情況有些不對。

妖魔的襲擊,還有完全對不上號的記憶,以及……這自他在這片詭譎莫名的黑暗中蘇醒以來就一直與他相伴的虛弱感。

問題有很多,並且隱隱可以串在一起。

有必要好好的捋一捋。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他在剛剛遭遇了與被先民封印在赫姆提卡的舊日支配者克蘇魯同格的黃衣之王,並在與祂那並不愉快友善的交流中獲得了幾個相當重要,對理解目前的情況有相當價值的情報。

其一,是哈斯塔與奧古斯都的戰爭。

既然是戰爭,那麼至少存在著兩方,也即是說,教團本部的毀滅完全是無稽之談,仔細思考下來甚至有可能是黃衣之王藉由殘留於此的這個化身之口刻意傳遞出去的假情報——以舊日支配者層級的精神污染能力,就算並非本尊,也足以將一群連聖痕都沒有植入的普通人侵染。

只是……意味不明。

這種行為對於曾經支配秩序尚未開闢的舊日世界的古老神祇來說,就像有的人閑的無聊時會踩螞蟻玩一樣,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只是在道理上很難說得通。

其二,則是盜火者。

支配舊日世界的黃衣之王稱呼艾米為盜火者——這是一個令人在意的情報,儘管可能和目前的局勢沒有關係,卻涉及到了秩序疆域的真正隱秘。

盜,是偷盜的盜。

火,是火種的火。

從字面的意思來說,盜火者就是偷盜火種的人。

很好理解,但深究下去卻有頗多令人在意之處——既然是偷盜火種之人,既然是偷盜這種行為,那麼一定會有一個被偷盜的對象。

換而言之,火種的原主人是誰?

是先民——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而且……在哈斯塔的國度之中,他自蘇醒以來一直深受困擾的虛弱詛咒居然自然而然的消散了,無論是短劍暗血還是榮光者那比普通人強健數倍的體魄都沒有任何問題,更甚至……連先前所受的傷勢,都沒有對那場戰鬥產生任何影響——更準確的說,是他壓根就沒有想起,自己曾經受過傷。

這很奇怪。

忘記自己受過傷,這不奇怪,可連傷口都沒開始癒合,就進行高強度的戰鬥,他的本能甚至沒有沒有絲毫察覺到身體狀態的不妥,這就多少令人無法理解了。

還有……那不正常的虛弱。

年輕的榮光者挑了挑眉,哈斯塔的國度沒道理會替祂的敵人屏蔽掉虛弱的詛咒,即便一開始屏蔽了,真正動起手時這足以令他無力化的詛咒也應該會回到他的身上。

然而並沒有——

他完全不受影響的用光焰之劍將黃衣之王殘留的舊日之影燃燒殆盡。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被忽視了,」艾米·尤利塞斯仔細思索著可能存在的線索,思緒自然而然的掠過了考伯克一行被篡改的記憶,而後……終於在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復盤中發現了疑點,「血……單純的詛咒可做不到這個地步。」

沒錯……他的血。

榮光之裔體內流淌著傳承自先民的秩序之血,對妖魔有著無與倫比的引誘力——早在下層區的伊爾丹礦坑中,他就曾用自己的鮮血吸引那群與黑暗地母存在著共生關係的怪物的注意——而放到現在,放到至深之夜中,這份吸引力可不會打任何折扣,甚至會成倍的增強。

然而這種情況沒有發生,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生,哪怕胸前被無定型的幽體妖魔劃開了一個巨大的創口,殷紅的鮮血自其中滿溢而出,也沒有額外吸引到哪怕一隻妖魔。

這不正常。

由不得不讓人在意,由不得不讓人起疑。

再聯繫他在這座死寂之城中與在黃衣之王的領域中各方面微妙的不同,艾米心中隱隱生出了一個連他自己也難以置信的猜想。

當然,也只是猜想,能夠拿得出手的證據,不多。

所以猜想始終都是猜想,艾米·尤利塞斯只是以這份可能性自醒,真要說出來……還是算了,萬一錯了,可就麻煩大了。

況且,就算說出來也不一定會有人相信的吧。

來自赫姆提卡的少年不禁搖了搖頭,將這個離奇的猜想深埋於心底。

「小心。」

而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愛娜忽然停下了腳步:「前面有光亮。」

「前面有光亮?」稍後一些的漢森左右張望一番,然而……只落後少女半步的他什麼也沒看到,「在哪裡?」

「有些不對勁。」身材健碩的完全不像一個少女的少女往後退上一步,而後緊鎖著眉宇,又向前邁出了一步,「要麼,猶大……你過來看下?」

「好。」

年輕的榮光者沒有拒絕,走到了愛娜所在的位置,視界中果不其然的出現了一道醒目的白光,而後他又學著少女先前的動作後退一步,僅僅是這一步之差,那明亮顯眼的光芒就此徹底的失去了蹤跡。

「要去看看嗎?」注意到少年凝重的表情,黑膚色的少女再次詢問道。

「我們還有選擇嗎。」

對此,艾米·尤利塞斯回以苦笑。

——水源與食物。

他們,早已沒有了退路。 柳暗花明。

這大概是艾米記憶中所能搜羅出的最合適的,最能恰到好處描述眼下情況的辭彙。

因為——

前方是坦途。

大概吧。

年輕的榮光者停下腳步——在本應吞噬一切光明的至深之夜中,存在著一個與祭壇相類的奇怪建築物,他們先前所見的光亮正源於此,但令他驚訝的不止於此,更在於圍繞著這個疑似祭壇的神秘建築層層排列的一頂頂帳篷,以及頻繁出沒在周圍的預備役持劍者們。

大概有七八人的樣子。

僅是目之所及,能確定的就有這麼多,但從帳篷的數量來看,即便是以最保守的方式進行估算,也能得出這裡至少聚集了二三十人的結論。

如果沒有黃衣之王,或是類似存在的插手,那麼這個祭壇想必就是補給點了。

食物與水源的短缺是這座死寂之城中所有人都亟待解決的難題,在沒找到補充的途徑之前,除了少數缺乏危機感的樂天派,沒有誰會有這個大心臟在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帳篷的設立與休憩上。

至少,那樣的傻瓜不可能同時出現數十個。

「上去看看如何?」注意到這個類似祭壇的神秘建築非比尋常的可不是只有艾米一個,有著敏銳觀察力的黑膚色少女同樣生出了好奇,「這個祭壇……感覺應該不僅僅是祭壇。」

但她畢竟不是做決定的團隊領袖,因此只是適時的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這種功用不明的東西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考伯克持不同看法,「雖然應該不會有危險,可先找旁邊的人了解實際情況,會更加穩妥一些。」

「也是,」從穩妥的角度,艾米聽取了考伯克的建議,然後拍了拍他的肩,「打探情報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我們分別找不同的人了解情況,最後再進行匯合以及整理如何?」矮個子的少年並未直接給出確切的答案,他稍稍沉默之後,給出了更為優化的方案,「這樣的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確保情報的準確性。」

「既然如此,」榮光者沒有拒絕的理由,「我,愛娜,還有考伯克,我們三個人分頭行動,最後再以漢森為目標進行集合。」

他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但沒得到執行。

——計劃趕不上變化,意外總是不期而遇。

「你們好,我是尼爾,來自切斯特頓。」插入他們談話中的是一個銀髮的少年,具體的年歲因為那一張娃娃臉無法確定,但應該會比看上去的要年長一些,「很高興認識你們。」

他伸出了手,臉上露出稍顯靦腆的笑容。

「您好,我是赫姆提卡的猶大,我身邊的是拉姆斯登的考伯克,瑪蒂爾達的漢森,以及薩克斯頓的愛娜。」艾米禮儀性的予以回禮,握住了少年伸出的友誼之手,「很高興認識你。」

「你好,猶大。」淡紫色的眸子微微亮了起來,視線在四人的身上一帶而過,尼爾相當開朗的打著招呼,「你們是剛來這裡沒多久嗎?」

「是的。」這不是需要,或者說能夠隱瞞的事情。

「我比你們來的稍早一些,多少能夠幫上點忙。」在結束了禮儀性的握手之後,銀髮的少年轉過身子,引著四人走向位於帳篷正中的祭壇,一邊攀登著有些過頭的階梯,一邊引出了話題,「想必你們對這也相當好奇,我在這就也不賣關子了,如你們所見,關於這裡的一切異常都與這個祭壇有關。」

「包括外面那些妖魔?」考伯克忽然說道。

「那倒沒有,事實上——」切斯特頓的尼爾頓了頓,「僅限這裡。」

「不正常的光,不正常聚集,」黑膚色的愛娜挑了挑眉,提出了自己的猜測,「這個是……怪奇吧?」

怪奇,是至深之夜中的特有之物。

人類對這類奇奇怪怪的東西,有著各種各樣的定義,但歸根到底都可以用籠統的一句話來囊括,那就是人類所無法理解之物。

不應存在,存在機理不明,既非混沌又非秩序,某種曖昧不清的東西。

這就是怪奇的本質。

它們可能對人類抱有善意,也有可能對闖入者抱有惡意,甚至可以是一場針對勇敢者、智慧者的試煉,抑或者是一個與不知名存在交易的平台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總而言之,關於它或者它們的一切,人類都一無所知。

「你猜的沒錯,這確實是一個怪奇。」尼爾沒有賣關子的打算,一邊引這四人登上祭壇,一邊給出了解釋,「這是一個偏向交易性質的怪奇,如果你有足夠的積分,甚至連抵抗至深之夜侵蝕的藥水都能兌換出來。」

「至於它到底為何而存在,那些用來交易的東西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又存放在什麼地方,這些……」他攤了攤手,「我一概不知。」

「很正常,能弄清楚的話就不是怪奇了。」艾米沒有追問,因為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情,與其思考怪奇的存在方式,不如想一想這是不又是類似先前黃衣之王所布下的,看起來很美的陷阱,「不過,交易的積分……你提到的積分是從何而來?」

「獻祭——或者說空間傳送,又或者是別的什麼手段。」銀髮的少年指了指祭壇上存在的類似天秤的某種東西,「總之,就是把要交易的東西放上去,上面就會彈出一個確定交易的光幕,旁邊還有能夠取得的積分,只是需要注意的是,每次開啟這個祭壇都需要一積分作為手續費。」

「我知道了,」年輕的榮光者點了點頭,「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並沒有,」尼爾給出答覆的速度不慢,「這不是具備攻擊性的怪奇,除了比較黑心外倒沒有什麼特別需要在意的地方——對了,同一件物品買與賣的差值最低也接近三層,並且每次開啟祭壇最多能持續十分鐘,同一個人在一天之內只能開啟一次祭壇,所以最好有計劃的開啟祭壇,進行交易。」

「你有它能兌換物品的詳細清單嗎?」

「這個……我倒是沒有,事實上我只進行過一次交易,只能說對交易的物品心裡有數。」銀髮的少年臉上流露出歉意的笑容,「這個祭壇所能兌換的物品大概可以分為以下幾個大類,其一是水、食物之類的生活必需品,其二則是武器、提燈、鎧甲等能為戰鬥提供續航的裝備,其三是像抗侵蝕藥劑、治癒藥劑、隱匿藥劑之類的煉金產物,最後則是一些偏享受的奢侈品。」

「價位如何?」艾米追問道。

「如果不追求口感的話,足夠供給一人日常所需的飲用水與食物大約需要七到八個積分。」尼爾低著頭思考了好一會兒后才給出了答覆,「一件武器裝備普遍在二十到三十積分之間,至於煉金藥劑的價格,基本上在一百到一百二十之間。」

他沒有說出兌換奢侈品所需的積分。

「兌換的比值如何?」榮光者挑了挑眉頭,「我的意思的是,妖魔身上的材料一般能在這個祭壇上賣出一個怎樣的價位。」

「一隻普通妖魔身上最有價值的材料大約能賣個兩三分,至於其它部分可能累計起來也沒有一分。」尼爾嘆了口氣,「厲害一點、難對付一點的角色大約值個五積分,也就是說,要維持每天的生計,至少每人要獵殺三四隻普通妖魔,或是一兩隻類似霜巨人這樣的單人獨力難以討伐的強力妖魔。」

「那以幽體方式存在的特殊妖魔呢?」考伯克不禁問道。

「抱歉,」尼爾搖頭,「這座城市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諸如利奧波德地蛛、贊格威爾食屍鬼之類的特殊妖魔數量不在少數,雖然以常理來說它們的價值與挑戰難度會成正比,但真正遭遇它們后能活著的人本就不多……」

他聳了聳肩,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顯而易見。

「我知道了,」艾米心底已多少有數,只是情報從來都多多益善,因此他再一次的提出了問題,「關於兌換,你有什麼建議嗎?」

「食物與水源是最重要的,」銀髮的少年說道,「因為我不清楚你們的積分,所以具體的建議我沒辦法給出,但請務必兌換足夠生存數日的飲用水與食物。」

「是數量有限還是?」愛娜稍顯突兀的插入了對話之中。

「目前來看,兌換列表上的資源是無限的,」尼爾點出了問題的關鍵,「但如果想要長久的在至深之夜中生存下去,所需要的可不僅是飲用水與食物,抗侵蝕藥劑更是必不可少——所以,需要大量的積分,在這裡的每一位預備役持劍者都需要大量的積分,而單單是附近幾百米,根本無法滿足數十位持劍者累積破萬的硬需。」

「而且人數還會不斷上升。」少女呢喃道。

「沒錯,是這個趨勢。」

比四人更早一步抵達這裡的少年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

而後,深鞠一躬:「所以,請務必讓我加入你們的隊伍。」 原來如此,是早有準備嗎?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愛,陌生人之間的善意往往是有限的,會熱心的為素不相識的人介紹這個祭壇的作用以及使用時注意事項的人不是沒有,但絕對不多,是少數中的少數,個例中的個例。

畢竟,在這裡的每一位預備役持劍者,都需要為自己的生命奔波,有誰願意把自己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

大抵是沒有的。

在這裡的每一個人的角色都是一樣的,都是掙扎求生者,沒有誰有這個餘裕關心其他人的生死,更沒有誰有這個閑工夫去引導自己潛在的競爭對手加入這場盛大的生存競賽。

——資源是有限的。

類似幽體妖魔、克拉蘇的觸鬚這類特殊妖魔,即便是艾米對付起來都並不輕鬆,在團隊合作下都大傷小傷沒完沒了,更何況是那些戰鬥經驗、戰鬥素質遠在他之下的預備役持劍者?即便團隊作戰,全軍覆沒的概率仍然不小。

而像霜巨人、暗行者這樣弱小妖魔所能提供的資源又極其有限,即便一天獵殺個三五隻,恐怕也就只夠團隊勉強維繫生存,兌換抗侵蝕藥劑遙遙無期。

所以,能依靠的只有數量的堆砌,每天三五隻不夠就六七隻,六七隻不夠就八九隻——只要能保持這個效率,就有堅持到教團救援抵達的希望。

所有人、不、應該是大多數人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

但可惜艾米·尤利塞斯不在其列。

「你為什麼找上了我們,」年輕的榮光者注視著面前的銀髮少年,注視著他淡紫色的眸子,「你對我們這支才到這裡沒多久的隊伍,應該沒有任何了解才對。」

「我……」略微有一陣的遲疑,尼爾嘆了口氣,「已經無路可走了。」

他敞開了心扉:「抱歉,我前面其實撒了個謊,我是最早抵達這裡的幾人之一,在這裡人聚集的人還不多的時候還能依靠狩獵獲取足額的積分,但隨著人數的增多,團隊的形成,類似暗行者這樣實力弱小的妖魔,在附近已不多見,再加上部分有心人的競爭與打壓,像我這樣的獨行者幾乎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那你為什麼不找一個團隊加入,」艾米並未就此結束問詢,「相比較我們這些不知根底的後來者,最早成型的那批隊伍應該是更好的選擇。」

「團隊所能接收的人數是有限的,」銀髮紫眸的少年說出了理由,「隊伍的成立主要是為了更好的狩獵霜巨人這類獨自一人難以討伐的妖魔,通常來說一支隊伍大概三五人就已經飽和,更多的人不僅無法提升狩獵的效率,反而會拉低所有人能夠支配的積分——至於更厲害的特殊妖魔,哪怕有個七八人、十來人,風險也仍然超出了能夠承受的範圍,幾乎不會有人考慮。」

「我知道了,」榮光者點頭,「我暫時不能給你答覆,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明天再來找我,屆時我會告訴你我的答案。」

「這樣啊……」類似的拒絕的話尼爾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了,但依然難免失落。

「注意,這不是推脫。」意識到了對方想岔了的艾米不禁搖頭,「而是承諾——我只是有些事情需要花一點時間來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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