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又增加了三千多張嘴巴,恆安鎮軍實力大增不假,糧草上的壓力,卻也增加了不少。

2020 年 11 月 11 日

正在李破琢磨著,想從軍中再挑兩個人出來,湊齊十二個領兵校尉的時候,有人跟陳圓,羅士信等前後腳,趕來了雲內。

一行數十人的騎隊,頂風冒雪,出現在了雲內城外。

為首一人,看著隱隱出現在視線之內的高大城牆,一勒馬韁,放緩了馬速。

掛滿了霜花的蒙面布巾中,傳出了悶悶的聲音,「總算是到了……」

一個強壯的大漢,策馬來到他的身邊,「二哥,我去城中給那位李將軍報個信?」

為首的漢子哈哈一笑,「不用不用,咱們來投奔人家,還想讓人迎出來怎的?這鬼天氣,還是省省吧,再說了,李將軍仁義豁達,不拘俗禮,咱們直接進城見他便了。」

「我跟你說啊,別在人家面前擺臉色,人家對咱們仁至義盡……」

不等他說完,旁邊的大漢已經不耐煩的道:「二哥恁的啰嗦,咱們又不是忘恩負義之輩,還能故意得罪於他?只是……一個小小的恆安鎮將……想要讓咱們聽命於他,總得拿出點本事來吧?」

為首的漢子沒惱,只是按住馬韁,緩緩前行,「現在什麼時節了?有兵有糧,有地方養兵蓄馬,那就是基業,你要是還覺著咱們楊氏的門牆有多高,我勸你還是回東都去,這般逞強好勝,於人於己,都要不得了啊。」

沒錯,這就是曾來雲內借兵的楊信。

旁邊這條身板極為紮實的大漢,是他的弟弟,楊偕。

兩兄弟都隨祖父征戰河北,楊義臣回了東都,兩兄弟眼瞅著一支百戰之兵星散而去,都是心疼的不得了。

又連連勸祖父不要回去東都,見祖父主意不改,便也生出了其他的心思。

楊義臣哪裡看不出來,他自己有著全始全終之心,不想晚節不保也就罷了,最終卻也要為楊氏一門著想,這可不是大業二年,漢王楊諒叛反的時候。

天下亂成如此模樣,大隋還有重整旗鼓的機會嗎?

答案很明顯,於是,這位老臣也開始為後輩子孫們做了一番考量,跟他回東都,那是下下策,一回東都,便也皆成冢中枯骨,生死不由自己了。

既然兩個頗有才幹的孫兒,不願跟自己回東都去,那也就不用回去了。

至於行止嘛,其實很好選擇,一個是去長安,那個地方再亂,也不是亂軍能夠佔據的地方,楊氏的一些人,也在長安呆著呢,兩個孫兒回去,可為家中多添些助力。

第二個便是去投太原李淵,他看的很清楚,高門大閥,如今各個凄凄慘慘,只李氏有了立足之地,其勢漸成之下,到是……

其他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從江南,到河南,山東,河北,再到蜀中,西北,有名有姓的差不多都是亂軍,他這人絕不對允許家人從匪就是了。

老爺子弄了兩個簡單的選擇題放在了孫兒們面前,嗯加上隨他回東都是第三個。

可惜,兩個孫兒哪個都不願意選。

最有主意的就是楊信,去長安他不願意,路途太遠了,以如今之勢,可能他們沒走到地方呢,不是餓在了路上,就得被人捉住殺了。

去找李淵?楊信更不願意了,當初去晉地借兵,李淵那人推三阻四,哪有一點情分可言?

於是,他眼珠兒一轉,想起自己還在雲內有個朋友呢,雖說交往日短,可那人一聽楊公之名,立即便借了一千精銳邊軍予他,這個人情欠的可是不小。

不如去投他算了,於是,沒等楊義臣發話,他帶著弟弟就跑了,顯然是怕祖父鑒於門戶有別,不願讓自己的孫兒屈居那等樣人之下。

這一路上,趕的很急,呼呼的北風,卻也沒能阻止弟弟嘮叨,覺著二哥有些自降身份,楊氏的子孫,想要依附於誰,那是要看對方夠不夠格的。

什麼叫資格,其實看的頭一個就是家世,這位恆安鎮將說來說去,也不過是李家的女婿,能用的了楊氏嫡子?

所以楊偕有點不情不願,也讓楊信的耳朵受了一路的折磨,而在外人面前,又不好多說。

實際上,作為家中次子的他,這也是在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呢。(未完待續。) 在大門戶里,總是長兄難做,次子難熬。

楊氏也是一般,楊信的父兄一直都在長安呆著,一應家業看的死緊,也不願給其他兄弟幾個多些助力,讓他們各自為官。

那意思很明白,家業你們就別想繼承了,也別來爭搶,免的弄的家中不寧。

可以說,楊義臣英雄了一輩子,子孫卻不太爭氣,為了點家業,使出來的手段上,落於下乘了。

楊信兄弟兩個,好歹跟在了祖父身邊,弄了身軍職,其他兄弟,只能在長安混吃等死了。

楊信心裡也憋著一口氣呢,父兄不慈,祖父又只顧自己名聲,不願太過照看家人,那他也就不指望什麼了。

如今離開楊氏卵翼之下,不如另立一支。

所以,一離開河北,他已經決定,恢復舊姓,不再頂著御賜的楊姓招搖了。

楊氏的舊姓是尉遲,所以他現在就是尉遲信了,由此可見,他的驕傲都藏在心裏面了,實非他的弟弟可以比擬。

兄弟兩個正說著,不出意料的,後面那人就又湊了上來。

這位和別人可不一樣,裹著厚厚的皮袍子,外面又罩了兩層披風,騎在馬上,好像馬上多了個大號的粽子似的,就算如此,此人卻還在瑟瑟抖個不停。

「楊……楊兄,怎的慢了?情怯……情怯了不成?」

看著他這個樣子,兄弟兩人雖然心事重重,卻還是笑了起來。

這人姓蘇。叫蘇亶,關西大族蘇氏子弟。和他們楊氏比起來,門戶可要大的多了。

他的曾祖是西魏名臣蘇綽。祖父也是文帝年間,號稱三相之一的蘇威,父親蘇夔,官位不顯,卻也是關西文壇大家。

蘇氏這一門,是關西世閥中的異類,一家子的讀書人,兩代人,都管著關西的財賦。是關西當仁不讓的大管家。

蘇氏子弟去到河北楊義臣軍中,楊義臣大喜之下,二話不說,直接把大軍的糧草輜重託付給了他們,可以說,楊義臣能轉戰河北諸郡,連戰連捷,蘇氏的人可是出力不小。

這樣的情形吧,不說楊義臣心知肚明。就算是楊信,嗯,現在應該叫尉遲信了,也看的比較明了。

天下大亂。蘇氏子弟也在尋找出路了。

看明白了,尉遲信也只能在心中感慨,蘇威一代開皇重臣。當年更曾與高炯,楊素並列於朝堂。自成一系,何等的顯赫。

到了如今。據說蘇威還跟在皇帝身邊,但瞧瞧這個樣子,也開始為自己打算了嗎?

而蘇亶這人也很有意思,大軍一散,沒有跟著兄弟們一起回東都,要知道,他們和楊氏不一樣,東都的臣子們就算為難楊義臣,也不會將立下軍功的蘇氏子弟怎麼樣的。

蘇氏一門,用了數十年的時間,從西魏年間開始,一直到大業年間,於大隋門閥中,奠定了獨屬於自己的地位,其勢有漲有落不假,卻因為他們不諳於武功,總能得到皇帝的寬容對待。

是的,關西蘇氏很不一樣,因為他們手裡從不握有刀槍,所以刀槍也架不到他們的脖子上。

蘇綽是善終,蘇威如今也活到七十多歲了,能從宇文護治政時期,活到現在的功臣良將,能有幾個?

蘇亶沒跟著兄弟們回去東都躲避戰禍,或是敘功請賞,而是跟著楊氏兄弟來了雲內,行徑比較奇特。

楊偕還有點不願意來雲內呢,何況是蘇家的人了。

和蘇氏這樣的大閥比起來,楊氏又算得了什麼呢?雲內這位恆安鎮將,那就更不能比了,但人家還就跟來了,而且毫不掩飾自己投奔的意圖。

一路相談,這位說話也比較有意思,文氣重了些,大意卻說的明白。

他的長輩兄弟們都在往大人物身邊湊,但現在蘇氏的人都被免了官,才幹上也都難有大的作為,難免為人所輕。

像雲內這樣的邊郡就不一樣了,肯定缺少他這樣的人才啊,來了就能受到重用,可比去別處強的多了。

再說,能毫不猶豫的借兵給楊公平亂,肯定是個有理有節的人物,屈身侍之,卻也不墮蘇氏之名。

人家說的話還很完全,藉機就誇上尉遲信了,說你也是個有志向的人,你執意來投的人,肯定錯不了,我還用擔心什麼呢?

只這一番口舌,就讓尉遲信喜歡上這人了,一路同行,相交莫逆談不上,卻也能說得上是親厚有加了。

聽他斷斷續續說話,看著好像快被凍沒了氣兒的樣子,尉遲信也咧嘴笑了。

「賢弟莫急,我正與五郎說呢,到了城中,說話要小心些,他還不願,賢弟口舌便給,正好幫我勸勸,來了人家的地方,胡亂行事怎麼成呢?」

蘇亶一聽,就呲牙咧嘴。

現在吧,對於這位貴家子而言,什麼雄心壯志,什麼滿腔抱負,都比不上一碗熱湯來的誘人。

聽了尉遲信的話,心裡當即就腹誹上了,這兄弟兩個爭了一路了,還有完沒完啊?幸虧我不像其他兄弟,每天還能騎騎馬,練練騎術什麼的,不然的話,就這一路走下來,股間的肉都能給磨沒了。

而且這大冷天的,雲內城都近在眼前了,不趕緊進城躲避風雪,你們跟我說這個?

這位苦水都快吐出來了,卻還不得不應付,誰讓人家才是引路之人呢?

「賢兄……莫要爭了……入城拜見一番,何等樣人自也清楚……不必多……費唇舌。」

楊偕一聽,大點其頭,「四郎說的不錯,見了人就能知道是何等人物了,若是庸碌之輩,我可不在這裡多呆……」

聽了這話,蘇亶心說,你多呆不多呆的不知道,反正不管對方是怎樣一個人物,我可都要在這裡呆到春夏時節了,再跟你長途跋涉下去,咱這條性命也就不用要了。

…………………………

此時此刻,李破自然不會知道城外有幾個傢伙在叨叨咕咕。

而這等時節,恆安鎮軍已經全部收回到了雲內城中過冬,要真有敵人在這樣的時候突襲雲內,李破也認了,你想凍死在城下,我這裡是真不介意。

他現在正坐在新家的一間暖閣中,有點發愁的看著跪在身前的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恨不能將腦袋折下來,塞到地里去。

他身旁坐著的紅眼珠兒,沒怎麼說話,但鼻息粗重的和得了非常嚴重的鼻炎一樣。

李破覺著,要是這位有那個能耐,說不定就能從眼睛里,鼻孔里噴出火來呢。

這顯然是西突厥族內的家務事兒,鬧到他的面前來,卻是紅眼珠兒認準了他這個主心骨兒,不然的話,擱在他們凄凄慘慘的時候,她的解決辦法會非常的簡單粗暴。

棒打鴛鴦的事情,在她眼中估計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女的李破認得,是紅眼珠的妹妹藍眼珠兒,阿史那雲真,在她姐姐嘴裡,那是西突厥有名的美人,最佳的聯姻工具。

男的吧,在李破看來,就是個小白臉了。

而且這個小白臉和之前他碰到的那些都不一樣,是正經要吃軟飯的傢伙。

高大,英俊,皮膚也要比旁人白皙幾分,看那模樣長的就知道,這又是個混血兒。

這是個擄回來的奴隸,突厥赤六安部的人,如果還在草原上晃悠,他的身份其實也不差,他的母親,也是突厥王族,他的父親,是赤六安部的貴族,一家子身上都流淌著突厥王族的血脈。

要是擱在中原,就可以稱上一聲外戚了。

紅眼珠兒一天到晚,都跟在李破身邊不願遠離,其他的事情,就都交給了妹妹阿史那雲真。

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妹妹竟然喜歡上了一個奴隸,確實,照她看來,不當即殺了這一對兒,已經算是壞了突厥人的習俗了。

李破沒什麼處理這種家務事的經驗,其實他也不願聽到這種狗屁倒槽的事情。

可為了安定繁榮的大局面,卻不得不耐心的打問了幾句。

雖然這一對被嚇壞了,絕望之下,說話說的糊裡糊塗,但李破還是弄明白了這個俗套的愛情故事。

無非就是美女喜歡上了俊男罷了,人家這位西突厥王族貴女,不要屋宅不要錢財,更不要權勢,只想跟著心上人兒雙棲雙飛,過那幸福的小日子。

小白臉有點窩囊,只敢躲在女人身後,怕的要死要活兒的,完全是富家女愛上了窮小子的戲碼。

可惜,這兩位還沒等商量著是否出走他方,就被人告知了紅眼珠兒,被雙雙捉回了雲內城,做了一對的苦命鴛鴦。

命苦的不只這兩位,李破覺著自己也挺命苦的,這樣一個時節,被紅眼珠兒從軍營中拉出來,卻要處理這麼一件事情,他心情能好了才怪。

李破耐著性子問了問來龍去脈,才扭頭問紅眼珠:「你怎麼看?」

紅眼珠毫不猶豫的一瞪眼睛,「天神不會容許聖狼的子孫與牛羊結合,這是對天神的褻瀆,只有殺死他們……」

得,不如不問,小白臉當即就哆嗦了起來,阿史那雲真到有點骨氣,抬起頭倔強的看著姐姐,明顯是一副視死如歸的痴情模樣。(未完待續。) 處理家務事李破不太在行,可他審案是很有自己一套的。

和以前一樣,先矯情了一下,「你都知道該怎麼做了,還來尋我作甚?」

這話自然是跟紅眼珠兒說的,話裡面更是透著惱怒和不耐煩,很刺激人的那種。

所謂一物降一物,紅眼珠兒的做派從來都粗暴直接,甚至可以稱之為冷酷暴虐,典型的草原貴族的性格,用後來人的說話,就是心理有點變態。

可在這年頭,草原貴戚正經就是這麼一副樣子,嗯,也別老給草原人扣帽子,在這個比較特殊的時期,中原的門閥貴族們的做派其實一點不比草原人差了。

而自從遇到了李破,紅眼珠兒好像就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剋星,表現出來的那才叫個百依百順。

這話要是從旁人嘴裡說出來,下一刻面對的肯定是狂風暴雨。

而現在呢,人家詫異了一下,馬上就委屈了,連好像隨時都能噴吐而出的火焰,都又縮回了肚子里。

當然,她就算努力一百倍,也做出真正的委屈的樣子來,就像一隻老虎在舔爪子,看著挺萌挺可愛,卻讓誰也不敢靠近。

她用酒紅色的眼珠兒瞧著李破,馬上開始訴說委屈,「我的丈夫,你給了她們一片可以棲息的草原,又留我在你的身邊,當然便是她們的主人了,您就是她們的可汗,您說的話,她們必須聽從,您就是行走在地上的天神的使者啊。」

好吧,李破馬上自我檢討了一下,以後千萬別拿對付妻子的態度來跟這位說話,不然的話。自己的地位躥升太快,怕是要惹惱了人家的天神,一道雷批下來,弄死自己這個西貝貨。

當然,為了將這狗屁事情儘快了結掉,他還是特意問了一句。「這麼說來,我的決定大家都要聽從了?」

紅眼珠兒毫不猶豫的點頭,並期待的道:「她們沒有人敢於違背於您,凡是悖逆於您的,都將受到最為嚴厲的懲罰。」

宗教的氣息太濃重了,但李破喜歡,當然,要是別人敢這麼操弄於他,他一定非常堅決的起來反抗一下……

李破摸著下巴。笑道:「那就好說了。」

「怎麼說也是你妹妹……」

「我沒有這樣的妹妹。」

紅眼珠盯著阿史那雲真,好像在盯著自己的仇人,炸毛的樣子很嚇人,說起來,她小的時候也吃了不少苦,可以說是從普通牧民中間成長起來的。

而且吧,她最終狠命的打破了突厥人的規則,是實實在在的規則的破壞者。但當她贏回了自己的東西之後,卻搖身一變。成了規則最為有力的維護者。

矛盾嗎,一點也不矛盾,人就是這麼奇特的生物。

像阿史那榮真,她能帶領族人在艱難的時刻,去求取生存,因為在她看來。那是她的職責所在,是她不容推卸的責任,她也可以毫不猶豫的用最為殘酷的方式處死質疑她的人,因為在她看來,那是她理所當然應該擁有的權力。

而現在。如果沒有李破在這裡,她同樣會幹脆的處死自己的妹妹,因為她的妹妹破壞了規則。

她有著獨特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念,雖然有點扭曲,卻很成熟,尤其配上她這樣一個人,讓一切都顯得那麼的順理成章,甚至是可以稱之為完美。

可惜,碰到李破之後,所謂的完美也就都支離破碎了起來,在這個男人面前,對她而言,所有的東西就都可以拋棄掉了。

李破不滿的哼哼了兩聲,並斜眼看過去,紅眼珠兒這次有點不情願,可還是微微垂下頭,做出來一切聽憑你來處置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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