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他們聽到徐鳳儀跟觀月樓掌櫃對答,不免象多疑的狐狸一樣暗自胡猜。有人嘀咕道:“這傻瓜訂一頭豬送給誰吃呀?難道給街頭那些窮鬼瘟神祭五臟廟?他倒會收賣人心,裝好人呀!”

2020 年 11 月 3 日

徐鳳儀一聲嘆息,也不屑跟唐三他們分辯。這些佔盡人家便宜還賣乖的自私鬼,他們千方百計忽悠俞大猷等軍人替他們賣命,又對大明官兵目前缺衣少食的艱難處境視而不見,或者知道後裝糊塗袖手旁觀。你唐三既然需要大明官兵替你家排難解憂,難道給官兵花點小錢改善伙食,也需要別人提醒纔會做嗎?

忽聽見鐘鼓樓鼓角齊鳴,這是守門將士發現強盜來襲,發給全城軍民的迎敵警報。徐鳳儀聽到這召喚人投入戰鬥的號角,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旋風一般趕上東門城樓。

只見俞大猷部屬俱陣列在城牆上,擺出一條長蛇陣守城禦敵。徐鳳儀靠近城牆箭洞邊沿,居高臨下而視,城門下面數百丈距離的地方一覽無遺,幾隊倭寇騎兵沿着護城河邊來回奔走,不知意欲何爲?數裏外的田野火把晃動,好象波浪起伏,一波接一波,源源不絕而來。台州城的軍民被倭寇這聲勢浩大的攻城陣勢嚇呆了,亂作一團。

俞大猷登高四下一望,看了片刻,憑他在戰場上積累下的豐富戰鬥經驗,很快便作出正確的判斷,傳令道:“倭寇故佈疑陣,大家不要亂。部隊各司職守,原地待機候命,沒有我命令不準擅自出擊。”

徐鳳儀看着城下跑來跑去都是那幾隊倭寇,遠處的火把雖然高低明滅,飄忽不定,但經受不起老兵們仔細分析判斷,那些火把根本沒有移動的跡象,看不出大部隊人馬進功運動的態勢,倭寇搗什麼鬼呢?這件事確實是耐人尋味。不過很多不知底細的台州市民都被倭寇這招詭計弄得惶恐不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倭寇攻破城池啦!倭寇攻破城池啦!快,快跑──快跑呀!”城西一些亂竄亂跑的居民大嚷起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劉大眼,叫幾個兄弟跟我來,把那些妖言惑衆的刁民抓起來砍了。”俞大猷很清楚城西軍隊的佈防,城頭有幾百名弓箭兵守關,城下有幾十輛塞門刀車,還有幾隊長槍兵堵在城門主要的出入路口。倭寇怎麼能說進城就進城?難道倭寇象飛鳥一樣從天而降不成?他根本不肯相信會生這樣的事。不過有時候,即使擁有鋼鐵般不容違逆的意志,也不能改變已發生事實。

俞大猷帶着劉大眼等十幾個精銳戰士,趕到城西內城第二道防線,登上城樓,朝外眺望。猛聽得有人在半空大聲說道:“偶來了!偶來啦!台州是偶家,偶來摸魚蝦。哈哈哈!”聲音粗獷,彷彿巨雷。俞大猷擡頭搜索那叫聲目標。只見半空中跳下兩條大漢,各身高九尺,披髮跣足。一人身穿白衣,另一人身穿黑衣。大明官兵在三更半夜,猛可遇見那兩個倭寇從夜幕中鑽出來,還真個以爲撞見鬼,遇上閻王爺派來索命的黑白無常哩。俞大猷本來不相信倭寇會象飛鳥一樣從天而降,這時他無話可說了,倭寇確實是從天而降啊!倭寇用飛索抓住城樓的檐角,象猴子盪鞦韆一樣飛進城來。

兩個倭寇手執五尺倭刀,刀刃亦大得絕倫,足有巴掌大小。就是軍中傳說的無雙斬馬刀,與這兩柄倭刀比較起來,也相形見絀。白衣倭寇道:“看我龍白神奈,把那些南蠻子開腔破腹!”說着,刀如滿月,縱身躍入守門槍兵陣內,巨劍狂飛,噼噼啪啪,乒乒乓乓,把一排槍兵連人帶兵器削成兩斷,血肉橫飛。

黑衣倭寇亦不落後,道:“看我河內千里的風雷斬!”殞石落地一般跳到弓弩手陣內,那劍光還沒顯現,殺氣已把幾個大明弓箭手轟出圈外。

倭寇果然厲害,別說尋常老百姓被嚇得抱頭鼠竄,即使是俞大猷的百戰勁旅,也吃不消河內千里這種駭人聽聞的霸道攻擊。

誰能擋住倭寇如此兇猛的攻擊?大明官兵不戰自退,大多數守門的官兵爭先恐後逃亡,潰不成軍地撤退。俞大猷喊破喉嚨,大聲阻止,並命令後頭督戰的弓弩手射殺前頭撤下來的官兵,還是阻攔不住已經喪盡鬥志的敗卒。這些敗兵寧願死在自己人的弓箭下,也不願意承受被倭寇腰斬的恐怖死亡方式。

眨眼之間,有十幾倭寇利用飛抓鋼索飄進城來。當先那個倭寇卻是女人家,只見那婦人明眸皓齒,錦衣珠環,雖是尼姑打扮,卻難掩其天姿國色,確實是婦人中之絕色人物。

龍白神奈與河內千里對這尼姑的美貌似乎是十分傾倒,百忙中仍捉空兒對這尼姑調侃戲笑道:“偶的娘哎,你若伴我一晚,我爲你戰死也心甘情願。”

那尼姑聞言眉頭一皺,隨即甩袖冷笑道:“乖孩子,多殺敵立功,你娘論功行賞,每人賞一頭──母豬!”尼姑後面的隨從聽到尼姑的妙語都笑了,都爲他們頭領灰諧機變驚佩不已。

“俞將軍,那尼姑就是賊酋金尼。命令士兵進功,殺掉這賊婆娘。”唐三、唐大全、唐小保、唐小蛟他們鬼魅似從黑暗跑出來,並走到俞大猷身後。

金尼儘管站在幾百步開外的地方,也發現唐三來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只見她仰天大叫一聲,拔出背上的風魔神妙劍,不顧同伴的阻攔,發狂似的衝殺過來。

唐三初時有些恐慌,不過他很快便發現俞大猷身後站着幾排弓弩手,算準金尼衝不破這道防線。便象吃了定心丸一樣使勁挑釁金尼:“賊婆娘,過來呀!有本事過來,讓小爺好好日你!”

金尼臉罩嚴霜,一付視死如歸的氣慨,還是不停步猛衝過來,把唐三嚇得脣紫臉白,連連後退。

唐大全、唐小保、唐小蛟他們齊聲向俞大猷躬身喊叫道:“請俞將軍出馬禦敵!”

俞大猷張弓搭箭,回顧衆人道:“射她什麼地方?”唐三等歪人當然禁不住邪念叢生,希望俞大猷一箭射中金尼的屁股,羞辱一下這個桀獒不馴的賊婆娘,不過他們尚未把這句骯髒的想法說出口。卻聽到有人說:“射她的腿肚子,讓她知難而退吧!” 南風有信 說話的正是徐鳳儀。唐三不免對徐鳳儀怒目而視,又是你這小子多管閒事。

劉大眼等人齊聲道:“共仰將軍神箭!將軍一箭射妖精,東海萬里海波平。”

俞大猷叫聲:“以皇上之名,命令爾等草寇立即投降!否則,殺無赦。”一箭去如飛電,正中金尼的大腿。

那金尼咬牙將箭拔去,丟在地下,也不管大腿血流如注,繼續猛衝過來。

徐鳳儀看呆了,心中驚歎道:“這金尼好厲害,一個人需要多大仇恨,多大怨氣,才能這樣不惜性命,勇往直前啊?”他對這金尼除了感到恐怖,還有同情兼驚佩。

俞大猷復取一箭,拽滿大弓,將箭放去,口中說聲:“妖孽,看我一箭貫穿你的咽喉!”

徐鳳儀暗叫不好,他很清楚俞大猷的箭法有多強悍,百步穿楊,箭無虛發,絕對有能力重創金尼。他假意抽刀殺敵,裝作不經意的樣子碰了一下俞大猷的手臂,使俞大猷這一箭失去準頭。俞大猷雖然不免眉頭緊皺,卻沒有發作責怪徐鳳儀的意思。

只見那枝箭怪響一聲,射中金尼左肩,啪的一聲,折斷成兩半。原來那金尼穿有鐵甲護肩,不畏箭矛攻擊。俞大猷的箭仍然是十分強勁,把金尼射得歪歪斜斜,好象轉身往回走的模樣。金尼把掛在衣服的箭桿輕輕抽去,擲於地下。她顯而易見是領教俞大猷弓箭的厲害,腳步下意識放緩下來。她後面一個同伴呼喚道:“金菩薩,救人要緊,不跟這些禽獸死纏爛鬥,我們救出軍師卜先生來!何愁沒有辦法收拾這班禽獸。”金尼聞言呸的一聲望着唐三所在方向吐了口唾沫,轉身折回,跟他的同伴會合在一起,向台州城牢獄方向奔去。龍白神奈與河內千里殺傷幾十個大明官兵,押後掩護金尼他們撤退,也跟着去了。

俞大猷正要命令將士追趕,只見幾個倭寇相繼解下背上幾個竹筒,斜斜的放在地上磚頭上面,口中唸唸有詞,用火把向竹筒一指。“砰”的一聲,竹筒飛了起來,竄到明軍陣中,如煙火盛開。煙火到處,黃光遍地。無數指頭大小的鵝卵石都象飛蝗一樣亂跳起來,其中還夾雜些鐵釘,隨石塊在空中炸開,雨點般嚮明軍打下來。亂石飛釘把無數明軍打得鬼哭狼嚎,兼昏頭轉向。等衆人定下神來,金尼等倭寇已是形影全無。

俞大猷回頭向身邊一個侍衛問道:“那些賊說什麼救人要緊?救什麼人?” 俞大猷回頭向身邊一個侍衛問道:“那些賊說什麼救人要緊?他們救什麼人呢?”

有兵士聞言回話道:“那些賊人好象說,救軍師卜先生呀?”

徐鳳儀心裏明白金尼救的人是卜老實,也希望金尼一戰功成,把她的同伴救出去。他雖然恨倭寇,卻對金尼等迫不得已造反的亂民流寇寄予無限同情。如果能選擇,他會避免跟金尼這些假倭作戰,而儘量去找真倭決戰。這時他雖然曉得金尼的去向,卻故意裝聾作啞,保持沉默。

俞大猷一拍腦門,似乎是恍然大悟的模樣,把腳一跺,又迅速下達作戰指令;“不好,倭寇劫獄來了,難怪他們故佈疑陣,分散我們的注意力。看來大牢裏關的人,肯定是倭寇的頭頭,是倭寇中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不能讓倭寇奸謀得逞。傳我將令,全體馳援台州牢城。”

徐鳳儀看見俞大猷思維敏捷,飛揚勇決,又心如細發,確實是個難得的帥才。只要假以時日,此人在驅逐倭寇方面必成大事。

雖說兵貴神速,但古時傳令兵倚靠步行或騎馬把口令傳到各部,各部接令後,奔赴、穿插到預定目的地,也要一時三刻才能辦到。在這黑黝黝的夜間,緊急行軍馳援同僚。增援部隊人多不見得是好事,亂糟糟的反而礙手礙腳。兵貴在精,而不在多。俞大猷調動幾千官兵穿街過巷,遇到不少麻煩事,有些部隊鑽入死衚衕,有些部隊在狹窄街道迎頭趕上別的兄弟部隊,充街塞巷,擠作一團,輾轉不靈。

而金尼等二十多武林高手闖入台州城,人數雖然少點,但妙在機動靈活。依靠夜幕掩護,聲東擊西,給大明官兵制造不少麻煩。船小好掉頭,這支奇兵在臺州城神出鬼沒,把大明官兵弄得昏頭轉向。而滿地亂竄亂嚷的台州市民,也給大明官兵帶來衝擊,使他們無法穿插到位。更可恨是還是當地一些流氓地痞,居然趁火打劫,搶奪民財,又放火焚燒房屋,好象幫助、支援倭寇一樣,讓俞大猷等明軍將領十分鬱悶,搞不清楚台州城到底有多少倭寇攻了進來?

金尼帶着她的部下殺到台州監獄。獄頭王忠手上本來也掌管一百多個牢子,這些牢子一半下班回家休息,一半留在牢裏值班。這五十多個牢子,根本抵擋不住金尼這些武林高手的瘋狂進功。金尼大腿儘管受了箭傷,仍然是強悍無比,象母獅一樣兇猛撲到台州監獄前庭,風魔神妙劍一挑、二劈、三橫掃……頓時砍到幾個牢子。她那二十個同伴也招無虛發,一刀一個牢子,眨眼間放倒二三十個牢子。剩下的牢子見勢不妙,關上牢門,退守石牢。以爲憑石牢堅固,可以拒金尼這些倭寇在監獄門外。

台州監獄貌似銅牆鐵壁,堅不可摧。犯人關了進去,沒有外援,休想出來。這貌似牢不可破的監獄,嚇唬一下尋常老百姓猶可,對付倭寇這種強悍的戰士,簡直是貽笑大方。

王忠閉上第一道木柵欄門,這道木柵欄門都是用臉盤一樣粗的雜木做成的,反鎖起來,又用木閂抗住,看起來很堅固,應該可以抵擋小毛賊了;第二道門是銅釘鐵皮門,用手指般厚的鐵片包裹做成的高強度防盜門,內用人腿大小的木閂合上。王忠自信這道門,除非他們自個兒打開門迎客,否則,大門一關,神仙也別指望進來;前頭兩道門如此堅固,夠金尼等人傷腦筋了吧?不過王忠還不放心,再關上第三道門。第三道門是石門,象人腦袋大小厚度的石門,這道門重達數萬鈞,需用機關才能合上。

關上臺州監獄三道門後,王忠舒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丫的,再見了,倭寇!老子把這三道門都關閉上了,我就不相信你這死倭寇能進來?就是你變成水,變成風,也休想進來騷擾大爺我。”他說到這裏,掃了一眼身邊那班篩子般發抖的牢子,安慰他們道。“放心吧,兄弟們,睡大覺去。倭寇就是請一班工匠來敲門,也得敲打十天半月才能進來呀!害怕什麼呀?喝酒去。”

那班牢子果然搬來酒罈,排開碗子,你一碗我一碗,推杯換盞,喝起酒來。一來他們確實是需要酒精安慰、定神、壯膽,二來他們也想當然地認爲倭寇不可能進來。這麼嚴密的防守,除非倭寇變成風,或者從門隙中吹進來。

這種怪事,有可能發生嗎?

王忠他們纔剛剛喝了兩盅,那酒勁還沒上頭。只聽得“轟隆”一聲,一般勁風撲了進來,把正在喝酒的牢子全部掀起丈餘多高,又重重摔到地上,跌得發昏十一章。王忠被這怪響怪風轟得無法思想,象只掙頭鴨子一般傻了。難道說倭寇變成風鑽了進來?

台州監獄第一道木柵欄門,如果請個木匠使鋸子拉鋸木頭,或請擅長使用斧頭的樵夫來砍門,也需要一時半刻方能辦妥。等到你千辛萬苦把門弄開的時候,官兵恐怕也早趕過來支援了。木柵欄門看似堅固,不過對使慣斬馬刀的龍白神奈來說,這簡直是小兒科。他拖刀衝到木柵欄門前哈哈大笑:“這班無用的廢物,居然妄想用這玩意兒擋我去路,看我讓你們開眼界,見識一下斬馬刀的厲害。”輪刀猛劈,一道弧光閃過之後,臉盆大小的柵欄木柱象豆腐做一樣,不堪一擊,被龍白神奈一刀砍斷三條。

第二道門是銅釘鐵皮門,比第一道木柵欄門更爲牢固。但也沒能擋住龍白神奈與河內千里用斬馬刀輪番攻擊,不到一盞茶工夫,大門便給龍白神奈與河內千里他們弄出一個三五尺寬的大洞子。

第三道石門按常理思量確是固若金湯。不過倭寇卻不用大明官兵常見的常規冷兵器破門,卻是用火攻。倭寇有的是霹靂火和從佛朗哥人哪裏購買得來的滾地雷、凌天炮。金尼叫人把十幾個霹靂火、滾地雷、凌天炮堆在石門邊角上,使火點着。“轟”的一聲,石門應聲塌下一角,破洞剛好能容一人通過。

當金尼仗劍殺入台州監獄提牢廳的時候,王忠這些牢子已失去戰鬥的意志,全都放棄抵抗,跪地討饒。金尼命令王忠打開監獄石門,把監獄裏的囚犯全部釋放出來。金尼在囚犯中搜尋到被官府捕虜的幾個兄弟,卜老實激動地抓住金尼的雙臂並使勁搖晃,又笑又哭,感慨萬端地道:“想不到我卜老實身陷地牢絕境,還有重見天日的機會。金菩薩,大恩不言謝,往後我跟你一路走下去便是。”

金尼拍拍卜老實的肩頭,爽朗一笑,道:“你這是什麼話,我金豔梅絕不會落下一個兄弟,何況軍師是我的智囊,我怎會放棄你,見死不救呢?”

卜老實聞言不免感激涕零,抱拳嗚咽道:“山野賤民卜老實,今後跟隨金菩薩鞍前馬後,聽候差遣。”卜老實回頭指點同伴把王忠這些牢子關進石牢,並把繳獲的兵器分散給衆囚徒。然後對衆囚徒曉以利害,道:“你們被抓到這裏,原也沒指望再出來,今日金菩薩讓你們重見天日,希望你們知恩思報。你們若給官府再抓起來,肯定是難逃一死。不如跟金菩薩幹一番大事,轟轟烈烈活個痛快淋漓,總比在這地底被人家悄悄陰死更有意義。願意跟金菩薩幹大事的隨我來,不願意的就散了吧!各安天命。”那囚徒思量單槍匹馬很難躲過官兵的追捕,俱表示願意跟金尼大幹一場。

倭寇進城的時候是二十多個人,出城的時候變成三百多人。他們爭先恐後跳出牢籠,氣勢洶洶猛撲台州城西大門。俞大猷的大部隊剛剛調動轉移,剩下一兩百個守城的官兵沒料到倭寇去而復來,嚇得亂了陣腳。俞大猷欲援台州監獄,卻不知倭寇已退;欲退兵守城,急切之間,也很難掉頭回援,不經意中造成顧此失彼的危局。

金尼這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衆,實力仍然是不容小視。這些被禁錮人身自由且精神壓抑過久的囚犯們,一旦脫牢,暴怒異常,全都不怕死,既有鬥志,又敢於拼命。那些滿腹牢騷開小差的毫無鬥志的大明官兵,根本不是這班死了靈魂的、殭屍一樣恐怖的暴徒們的對手,一衝便散了。

金尼輕鬆攻破台州西門,打開城門,放進外面等候已久的倭寇。徐海部屬龍白神奈手下的一千多個倭寇;麻葉九怨部屬河內千里手下的二千個倭寇;以及金尼自己招募組建的白虎團,也有七八百個信徒兄弟。潮水般涌了進來,一聲吶喊,殺入台州城中。金尼就這樣裏應外合,給俞大猷下了一城,讓俞大猷幾乎吃不消兜着走。

俞大猷直至天色大亮,才弄清楚倭寇的虛實。他企圖策劃反攻,但亂象叢生,敗局早已經註定。只得與遊擊鄒桂芳且戰且退,退到城外三十多裏的地方安營紮寨,一面把敗績上報軍門,一面設法收復台州城。

徐鳳儀本來跟台州觀月樓的掌櫃訂了一頭豬,宰殺後做成紅燒肉慰問明軍,現在只能便宜倭寇了,不免一聲嘆息。看來劉大眼他們註定吃冷饅頭的命,便是啃個豬耳朵那樣小小的心願也不容易實現。 徐鳳儀本來跟台州觀月樓的掌櫃訂了一頭豬,宰殺後做成紅燒肉慰問明軍,現在只能便宜倭寇了,不免一聲嘆息。看來劉大眼他們註定吃冷饅頭的命,便是啃個豬耳朵那樣小小的心願也不容易實現。

明朝各省俱設軍門,提督通省人馬,管轄各鎮。並管理地方行政事務,兼理籌劃稅利、糧餉。當時提督浙江、福建兩省軍務的人是巡撫王忬。這王忬很有些*來頭,他是當朝嘉靖皇帝非常看好的封疆大臣,也就是說嘉靖是非常寵信王忬的。

王忬看罷俞大猷送呈上來的敗報,大驚失色!將公函送與同事曹幫輔、張經、李天寵等江南大員傳看。大傢俱以爲台州城是個商業碼頭,每年輸送進京的財源不在少數,失去這塊地方,意味朝廷少了一筆稅收,損失很大。多數江南大員都向王忬主張儘快派遣軍馬,收復台州。

羣情洶涌,衆意難違。王忬只得起草文書,傳發令箭,曉諭各營官弁:匯齊花名冊籍,準備衣甲、器械、旗幟、馬匹等等。聽令出征。王忬調遣完畢,對金尼這個迅速崛起的強盜不免有點好奇,又傳知情的前線將士問話。

張經把參將湯克寬領來,上司與下屬不免依禮客套一番。湯克寬參見完畢,侍立一旁,立等回話。

王忬問道:“你在江南跟俞大猷總兵打仗,曉得這女賊金尼的事體麼?或多或少,與我說一點吧!這個女賊怎麼有這麼大的本事,居然拿下臺州城作地盤。這種對手,真是讓人感到恐怖敬畏呀。”

湯克寬道:“這賊尼的來歷我不清楚,但她的發跡史我卻曉得一二。”

王忬問道:“台州怎麼有這樣奇異的事?你可知金尼等人叛逆的原由麼?”

湯克寬道:“這金尼是東海最近迅速崛起的大海盜之一,在江湖上也算略有微名,在東海三十六路島嶼海寇中排名位列第八,也是一個很厲害的角色。軍*士欺負她是個女流之輩,多少有點輕敵大意,中其詭計者不計其數”

王忬訝然道:“一個女流,無錢無勢,豈能成事?你可將將她造反的事蹟與我詳細說來。”

湯克寬道:“這金尼原名金豔梅,陪都南京人氏,父母俱是織布的機工,已死。金豔梅在她父母死後,託身樂籍,倚門賣笑爲生,在歡場中尋覓衣食。後來不知何故得罪一個姓唐的大財主,被地方官逐出江南境外。她漂泊江湖,後來便在投入倭酋徐海巢中,成爲徐海的左膀右臂,幹過不少打家劫舍的壞事。

“徐海姓徐,字明山,原是個跑江湖的小生意人,做生意折了本被人追債,跑到靈隱寺出家去做和尚;他有個青梅竹馬的女鄰家,名喚王翠翹。這禍水十五六歲時也交上惡運,墜落惡道,淪爲娼婦。就受僱在南塘大財主唐伯康家的棲鳳閣做花魁行首,與金豔梅做了姊妹。兩人俱愛看一部名叫《水滸》的妖書,漸漸曉得一些強盜的事體,也動了做賊的念頭。王翠翹曾對月長嘆道‘不做賊,無法脫離娼戶樂籍,無法脫離苦海’。此話深得金豔梅認同。後來徐海落草爲寇,金豔梅便鼓搗王翠翹投奔徐海。哪幾個娼婦便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跑了,投到徐海的山寨中。王翠翹做了徐海的押寨夫人,金豔梅做了徐海的部將。因這金豔梅性情剛烈,工於心計,很快在海盜中嶄露頭角,得到許多倭寇的擁護。金豔梅又借自己有過幾天出家做尼姑的經歷,自封爲絕塵大師,開壇講法,說因果,唱慈悲,漸漸聚起無數信徒和追隨者。哼,這做強盜的也敢掛羊頭賣狗肉,胡說什麼惡呀善呀的大道理,這不是婊子立牌坊麼,硬是裝個功德門面給人看嗎?面對日漸強大的金豔梅,倭酋徐海坐立不安,生怕金豔梅強臣壓主,不免與金豔梅發生衝突。金豔梅便另立山頭,自成一派,佔據台州一個海心島,號稱白虎寨。這賊婆娘可真是個白虎煞星呀,見誰克誰,白虎旗飄到那裏,那裏的男人就全部跟着倒黴。這婆娘的白虎團很厲害,連俞大猷總兵都在她手下吃虧了,被她支調得團團亂轉………

“金豔梅遷移台州海心島駐紮下來。據說她從附近山地中挖了個戰國王侯的大墓,掘出足色古邊銀子二三十萬兩,藉此招納四方無賴之徒,無所不爲,數月之間,逆黨滿地,各州縣鄉堡村莊鎮,俱有窩家,潛藏叛賊頭目、幹辦打劫財物,引誘愚人。如今又率領賊衆,攻下臺州府,不少官吏盡被她殺害。事關重大,求大人即刻起兵。譾除此賊,爲民除害。”

王忬點頭道:“我知道了!”吩咐家丁擺了一桌酒飯,打發湯克寬吃飯去了。

王忬待湯克寬吃完飯,把一封信交他道:“你把這封信先送到台州營中,給俞大猷總兵過目,說我的意思,盡在信中。你們先行一步,挨後我便趕上支援。”湯克寬領了信,當時告辭出門上馬,率領本部人馬,風馳電掣增援台州。

走了幾日幾夜,湯克寬趕到台州轅門,跟俞大猷的兵馬會合。兩將分賓坐下,正要探討、切磋軍情。探子報道:“浙江巡察胡宗憲大人帶領數百民兵支援台州,如今正在營外,未敢輕進。請兩位將軍前去迎接。”

這巡察胡宗憲,是個進士出身,詩賦音律,尤爲精妙。是個獎掖後進好上司,他是發現並提撥戚繼光這匹千里馬的伯樂。後來代替張經接管江南軍務後,還成功與嚴世蕃結成所謂的“奸黨”聯盟,系嚴世蕃長子嚴鵠之妻表舅。胡宗憲的做官理念是:不管你做清官、狗官、混官,必須跟世臣閣老、皇親國戚等掌握權柄的政要搞好關係,離開這些大官的協力支持,你就是比屈原更愛國,也沒有用,啥事也辦不成。胡宗憲一生都實踐、貫徹執行這條官場鐵律,以至後來被世人誤解,被那些所謂的正人君子當作嚴嵩的奸黨收拾了。

實際上胡宗憲是個很得江南清流名士推崇和欣賞的好官,主要他是個非常務實的實幹派。對虛名反而不怎樣重視,我幹我認爲對的,別人怎樣想由他去說吧!罵我、毀我、辱我、笑我,一律不作解釋。好官甘笑罵,一場大話把。胡宗憲身上有許多讓後人爭議的地方,爲善不欲人知是他的風格。他明明是爲國家做了許多好事,但人們還是把他當作奸臣的爪牙處置了。沒有人理會他勾結奸臣的目的是爲國家、黎民百姓做好事。不管做什麼事,達到目的就不是邪門歪道,胡宗憲一直如此想,這麼做。而不瞭解他的人卻把他當成奸臣的幫兇,連後世串戲文的,在扮演他這個角色時,也不假思索往他臉上抹幾筆油彩,讓他背上萬世奸臣的罪名。誰料想到胡宗憲曾經是江南才子徐文長的東家。徐文長一直在胡宗憲帳下效力,作他的西賓師爺,是他主要智囊團之一,替他出謀劃策。胡宗憲所作所爲,實際上代表明朝有良心的讀書人的主流意識。

此時胡宗憲尚未掌權,雖身居巡察一職,可以督察江南軍情,職務相當現代省級紀檢委書記。但這督察並沒指揮軍馬的權力,只能作個看官坐在觀衆席上看熱鬧,他可以坐在俞大猷旁邊看俞大猷打仗,必要時給俞大猷提供一些建議,但採用與否,全看俞大猷的臉色,俞大猷認爲有理便用,無理可以一票否決。

俞大猷接到王忬的傳達給他的作戰指示,王忬在雞毛羽信上示意他截斷金尼的經濟來源,無論他用什麼方法,只要切截斷金尼的財路,就是大功一件。俞大猷接到這個燙手山芋,腦袋有點大了,叫他殺人容易,叫他斷人的財路,確實是讓他覺得有象老鼠拉烏龜──無從下手。

俞大猷彙集副、參、遊擊、千總等武官,在轅門召開戰前研討會。請諸將各抒己見,提供切實可行的建議。有人建議俞大猷去抓替金尼銷贓的窩家。俞大猷反問他誰是金尼窩家?這窩家住在那裏?姓甚名誰?建議的人頓時啞口無言。

胡宗憲冷笑說:“就是你知道替金尼銷贓的窩家在那裏,你也沒法抓,也抓不到。”

俞大猷聞言勃然大怒,他一直看不起江南的讀書人,自命清流,以忠貞臣子自居,乾的卻是清談誤國的勾當。百無一用是文人,紙上談兵,滔滔不絕;戰場動手,束手待斃。他叉腰對胡宗憲喝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呀!”

胡宗憲鎮定自若地道:“替金尼銷贓的窩家在日本九州、在西洋渤泥國、婆羅洲、黑奴國……,俞將軍怎樣抓住他們哩?我也想聽聽你的高見。”諸將俱點頭稱是,對胡宗憲的說法表示認同。如今朝廷禁海罷市,連一條象樣的漁船也沒有了,叫他們象鄭和下西洋一樣去抓賊,開什麼玩笑?

“你有什麼好的建議?說幾句,讓我們這些武夫長點見識。”俞大猷看見胡宗憲一言切中問題要害,不免對他刮目相看。

“如果倭寇的把錢存在我的當鋪、錢莊裏,我們可以一手卡着他的脖子,讓他死了不難。但是倭寇的把錢存在汪直的當鋪、錢莊裏,而汪直恰好是倭寇的頭頭,難道我們叫汪直收拾倭寇不成?截斷金尼的財路,此計雖妙,難度如同登天。”胡宗憲侃侃而談。 “如果倭寇的把錢存在我的當鋪、錢莊裏,我們可以一手卡着他的脖子,讓他死了不難。但是倭寇的把錢存在汪直的當鋪、錢莊裏,而汪直恰好是倭寇的頭頭,難道我們叫汪直收拾倭寇不成?截斷金尼的財路,此計雖妙,難度如同登天。”胡宗憲侃侃而談。

“依你意思,怎麼辦?”俞大猷眼見王忬不錯的想法竟然是如此難以實施,不免有些焦燥。

“上司指示安排,可謂神機妙算,只是計策雖好,實施很難。”胡宗憲也沒忘拍一下王忬的馬屁,表示他並沒有完全否定王忬的意思。做人要低調,不能貶低別人證明自己正確。胡蘿蔔加大棒,打擊別人時,不要忘記打擊一下又撫慰一下,站在不偏不倚的中庸大道中央,纔是爲官之道。胡宗憲不愧是深諳官場遊戲規則的老油子,他知道王忬的指示是餿主意,想當然不錯,做起來很難,甚至是沒有實行的可能。他也很清楚完全否定上司的高見後果是什麼,於是又打圓場道:“要截斷金尼外面的財路,也沒有什麼萬全之策,這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若要截斷金尼在內陸的財路,還可以搞些小動作,比如說堅壁清野,辦法是好,只怕會同時害死很多平民百姓。”說罷,一聲嘆息,一付欲言又止的樣子。

“胡先生肯定是另有高見。”俞大猷捋了一把下巴濃密的絡腮鬍子,望着胡宗憲打哈哈道。

胡宗憲說聲不敢,根據他得到的最新情報向俞大猷分析道:“我軍與倭寇爭奪台州,敵守我攻,形勢對我軍十分不利。我軍背倚大陸,倭寇面靠大洋,大家在軍需、人馬補給方面都沒有什麼困難,雙方可以說勢均力敵,誰也佔不了誰的便宜。現在只能跟倭寇打打游擊,一點點吃掉倭寇,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同時散播謠言,動謠倭寇軍心,打擊他們的士氣。暫時只能這樣,再等到巡撫大軍趕到台州,會合大軍再圖進取,亦未爲遲。”

帳下有個武官聞言很不耐煩地道:“胡大人,你這是什麼高見呀,這種事誰不曉得做,還用你教我?”

胡宗憲冷笑道:“你沒有領會我的意思,我強調的不是打仗,而是造謠惑衆,動謠倭寇軍心,打擊他們的士氣。哼,你有辦法,你派個高手到台州城裏製造謠言試試!你有辦法,我洗耳恭聽。”

那武官笑道:“你叫我打仗我決不會退縮,造謠惑衆,還是你們這些文官來吧!”不過,那武官對胡宗憲的高見很是懷疑,再三向胡宗憲發難道:“造謠?這有用嗎?”

造謠是否有用?即便是俞大猷也不免將信將疑。胡宗憲拱手請命道:“明天你們找倭寇打一仗,別忘帶上我,看我在陣上給你表演一下如何造謠惑衆!也讓你見識一下謠言的威力。”

翌日,俞大猷點兵佈陣。鄒桂芳帶一千人爲左翼,湯克寬帶一千人爲右翼,胡宗憲帶領一千人馬爲中軍,趕到台州城下向倭寇挑戰。俞大猷坐鎮中軍營帳。眼觀旌捷旗,耳聽好消息。看看胡宗憲如何妖言惑衆。

金尼看見俞大猷大軍前來搦戰,也派出幾員得力干將出馬接戰,是爲山童、江頭羽根、袁舞陽三人,各帶八百悍勇,試探官兵虛實。

胡宗憲不斷派出探子偵察眼下賊情。幾路探子流水的回來彙報道:“金尼這幾日四出攻城掠地,已拔台州江夏邑、永州鎮、烏雞港等多處村鎮,各差賊將鎮守;又於台州城外東南北三面,各安了三座營盤,第一營是爲山童;第二營是爲江頭羽根;第三營是爲袁舞陽;三方策應,使我兵不能攻城;又於東南西北四個城頭,排開四路人馬,是爲倭酋軍師卜老實、白成、龍白神奈與河內千里等幾個,約有四五千賊衆據守。倭寇目前聲勢甚是猖獗,傳言早晚去攻打杭州哩。”

胡宗憲綜合分析情報,暗暗點頭,對俞大猷道:“據此看來,這金尼可謂調度有方,非尋常草寇可比。咱們面對這樣恐怖的對手,不可輕敵大意。敬畏對手,尊重敵人,這纔是保障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的最好辦法”說罷,邀請俞大猷到前沿陣地觀察敵情。

俞大猷、胡宗憲兩人帶了幾個侍衛走到台州城下,在倭寇弓箭手射不到的一處山坡停下。眼見明軍遭遇倭寇的先頭部隊,雙方列陣廝殺,槍來劍往,互有殺傷。俞大猷一邊關注、觀察賊形,一邊與胡宗憲計議,不斷下達作戰命令。

劉大眼帶着五十個兄弟正與倭寇先鋒山童打得難解難分。劉大眼排出一個錐形陣,前頭二十個是鎧甲鮮明的重裝槍兵,中間二十個是手持刀斧的盾牌手,最後面十人是弓弩手。前頭二十個槍兵手持一丈長槍,橫在面前,象只刺蝟張開身上肉刺,就算空有尖牙利爪的老虎遇上,也恐怕無從下手,看起來很強悍。槍兵挺槍出陣,長槍抵地一放,對手的騎兵就無能爲了。不怕死的放馬撞上來,或者被後面同僚擠壓不得不撞上來,肯定是毫無例外地人仰馬翻。這時中間的刀斧手上前補上一刀,便可將滾落地上的騎兵結果,若是繞路走,後面的弓弩手放箭射殺。對付步兵,這錐形陣也很牛,便是立在一隅不動,你也衝不上去。錐形陣發動的時候,槍兵用槍刺殺步兵,對手的步兵只能步步後退。若是對手用弓箭反擊,中間的盾牌手就把盾牌護住槍兵,讓弓弩手跟對手對射弓箭。

俞大猷用這個錐形陣,南征北戰,與蒙古俺答騎兵爭鋒,未遑多讓;鎮壓恩平峒鄉少數民族反叛,所向披靡;在安南與不聽命天朝的藩王範子儀交戰時,把那強橫霸道的南蠻兵殺得對手望風而逃。錐形陣幫俞家軍屢建奇功,可以說從來沒有遇上過突破此陣的真正敵手。

不過,俞大猷在這台州遇上他生平少見的強敵。倭寇看起來象一夥遊兵散勇,隊伍幾乎不成陣形。但仔細一瞧,這夥烏合之衆混亂的陣勢卻顯出一種有序的形式。就是三個倭寇組成一隊,迂迴穿插,伺機間隙,給站在陣前陣後的明軍施予痛擊。這三個倭寇組隊出戰是這樣分工的,左右兩人保護中間那個倭寇,替中間那個倭寇招架對手攻過來的刀槍、弓箭,他們只負責防禦,幾乎不主動攻擊,把攻擊權交給中間那個倭寇,中間那個倭寇瘋狂進功,並不防禦。這就是倭寇赫赫有名“三才陣”。兩個負責防禦的倭寇把倭刀舞得密不透風,明軍的弓箭也射不進去,更別說槍矛了。左邊那個倭寇招架不住明軍的刀槍,右邊那個倭寇堵塞漏洞,接着格擋,總有一個架住對手的兵刃吧?中間那個不用防禦的倭寇,只管拼命殺人。

當敵我兩支隊伍人數接近時,明軍的錐形陣根本顯示不出優勢,也不佔優勢。長槍一旦被倭寇架住或砍斷,只能跟倭寇短兵相接,而明軍的短兵器又粗劣不堪,基本上跟倭刀一碰就斷。這樣一來,明軍屢破蒙古鐵騎的錐形陣可以說被倭寇徹底擊破了。明軍幾乎等於用血肉之躺承接倭寇那削鐵如泥的倭刀,輸贏不言而喻。

只見幾十個倭寇格擋絞住明軍的槍矛,幾十個倭寇衝上來殺人;明軍的槍矛多是木柄,被倭刀一削便斷,失去長槍的槍兵,拿着半截木棍,在鋒利無匹的倭刀面前,何異空手掉臂?此時不逃,更待何時?槍兵回頭走,失去槍兵保護的刀斧手、弓弩手當然也槓不住了,跟着一齊後退。

劉大眼看着他的這一支隊伍死了十幾兄弟,只得掉頭跑到俞大猷面前請示道:“倭寇士氣高昂,兵器又利害,兄弟們頂不住了,是否讓兄弟們撤退一箭之地?”

“頂住,無論如何也要頂住!”俞大猷殺紅了眼,斷然拒絕劉劉大眼的撤退要求。

胡宗憲忽然對俞大猷拱手勸道:“讓他們先撤退吧!”他不等俞大猷同意,就信心十足對劉大眼下令道:“你帶着你的部下,並通知鄰近的部隊,故意向倭寇示弱,望後撤,把這一支倭寇部隊引入前面那個山坳中,越遠越好。如能把這支倭寇引到數十里外的地方,便算你立了大功。”

劉大眼目不交睫望着俞大猷,直到俞大猷揮手道:“照胡先生吩咐去做!”他才如夢初醒,將信將疑去了。逃跑也可以立大功,何樂不爲呢?

胡宗憲眼見劉大眼執行命令,率部撤退,漸漸退入山坳,隱沒在竹林中。一隊倭寇瘋狂追擊,似乎非要把劉大眼這支明軍吃掉不可。胡宗憲向探子打聽:“剛纔過去的倭酋是誰?”探子回覆道:“是山童。是個武功很厲害的倭酋,頭腦簡單,性情兇猛。”胡宗憲又問:“接替山童陣地的倭酋是誰?”探子回覆道:“是假倭袁舞陽,一個十分可惡的漢奸分子。”

“我知道了,你再去打探消息。”胡宗憲胸有成竹地拈鬚微笑道。探子領命去了。胡宗憲又對俞大猷說:“你派幾百弓箭手守着山坳路口,別讓山童從原路折回,儘量拖住他,越久越好;命令鄒桂芳、湯克寬兩支部隊包圍袁舞陽這支假倭,儘量消耗這傢伙的兵馬。剩下的就看我安排了,看我支調戲弄這些該死的倭寇。”

“遵命!”俞大猷畢恭畢敬對胡宗憲抱拳一笑。他也不是白癡,作爲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兵,或者說賭場老手,他押寶的時候,也沒有把這一仗戰役勝利的希望完全押在胡宗憲神機妙算上。他只是儘量配合胡宗憲調兵遣將,騎驢看唱本,走着瞧。當時喚來傳令兵,下達作戰指令。

胡宗憲也把的部下叫到面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衆將士領命而去,分頭行事。 胡宗憲也把的部下叫到面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衆將士領命而去,分頭行事。

山童率領幾百個倭寇拼命追擊劉大眼等明軍。劉大眼的部下都是廣西蠻子,土生土長的鄉巴佬,慣走山路,翻山越嶺,如履平地。跑步對於劉大眼等山地兵來說,是小事一樁;而跑步對於山童這些既矮小腿又短的倭寇來說,卻是一件苦差事,他們本來是海盜水兵嘛,在水戰中可以稱霸一方,但上到陸地追擊窮寇時,就象海龜漫遊沙灘一樣,非常吃力。大明官軍也許打不過倭寇,但牛高馬大的身體條件還是比較適合吃跑步這一行飯的,一旦下定決心逃跑,絕對可以把倭寇遠遠的拋在屁股後面,讓倭寇望塵莫及。

山童等倭寇在追擊劉大眼等明軍過程中,累得氣喘吁吁。可他們卻不見得是越追越近,而是越追越遠,直至看不見劉大眼等人的背影方纔心服口服偃旗息鼓,停止這場他們毫無優勢可言的田徑賽,在這個項目上,他們徹底表示認輸了。

一個蔫頭蔫腦的倭寇喘着粗氣罵道:“丫的,這班孫子,簡直是兔子轉生的,跑得這麼快。累得大爺的腳都起泡了。”

“這次便宜他們,讓他們多活幾天,他們肯定能永遠年輕,保持小夥子的模樣,他們至多活到二十多歲左右。讓他們跑吧,淨知逃跑的牲畜,你看兔子也好,獐子也罷,命中註定被猛獸逮住吃掉,跑得初一,跑不了十五。讓他們先慶賀一下死裏逃生的幸福滋味兒吧!反正他們遲早會死在咱們的刀下,只要他們再來招惹我們,我們會讓他們徹底歇菜。”

於是有人向山童建議道:“不要再浪費體力追這幫沒有一點武士風度的懦夫、膽小鬼了。”

山童不免有些納悶:“追呀,爲什麼不追?我喜歡狠揍滿地亂竄的老鼠,這樣也覺得很開心呀。”

“爲什麼不追?”向山童建議倭寇解釋道:“因爲這是一筆賠本生意呀,賺不到錢,還有可能把命搭進去。如果他們懷裏揣着許多銀子,我們會追上去搶他們的銀子;如果他們拖兒帶女,我們會追上去搶他們的女人;現在他們什麼也沒有,咱們乾巴巴趕上去幹什麼?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呀。他們不會引頸就戮,總要掙扎一下嘛,哪我們也難免會有些損失的,窮寇勿追,算了吧!”

山童一想也是,算了,那就打道回府吧。他們好歹殺了幾十個官兵,功勞大大的有。

這些倭寇從原路返回,剛剛轉入一個山坳中。眼看臨近台州城下,忽見一隊槍兵陣列路上,擋住他們回家的路。山童正要命令手下發動攻擊。一陣鼓角齊鳴,山坳兩邊隱藏的無數明軍弓箭手紛紛放箭。箭如雨下,一下子射死幾十個倭寇。山童連續發動幾次衝鋒,都無法突破明軍這道堅如磐石的防線。又聽得明軍不住的勸降:“山童投降吧!你的友軍袁舞陽已全員投降了。你不投降,我們就聯手消滅你。”

“袁舞陽,你這奸商,草泥馬壁。居然與明軍勾勾搭搭,我絕不寬恕你。”山童一聽到袁舞陽投降了明軍的話就火冒三丈,不假思索就破口大罵。他與袁舞陽這個假倭一向分贓不均,對袁舞陽素有成見,但他的智商又不如袁舞陽,經常被袁舞陽使用陰謀詭計弄得苦不堪言。因爲兩人素有積怨,山童聽到袁舞陽已投降明軍的謠言,立即信以爲真。

袁舞陽被鄒桂芳、湯克寬兩支明軍勁旅圍堵,夾攻難當,也吃了些苦頭。派人向友軍山童請求支援,部下領命去了半天,不見回來。明軍中間有人起勁地對他勸降:“袁舞陽投降吧!你的友軍山童已鑽入俞將軍伏擊圈中,被圍殲了。俞將軍念你是漢人,準你投降,投降吧!”

袁舞陽聽見這個不幸的消息,也說不清高興還是鬱悶,這個冤家對頭死了也不見得是壞事,只是死得不是時候罷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他遇上麻煩事的時候死了,也夠混帳了。不免好奇也向他的部下問道:“山童這傢伙真的死了嗎?”

“我也不知道呀,營裏營外,謠言四起,有人說明軍已斬得山童首級,掛在轅門示衆哩,路遠看不清,不知是真是假。”

“你再派個得力助手去打聽實落消息,再向我回復。”他部下領命走了。

鄒桂芳、湯克寬用幾重錐形陣圍着袁舞陽往死裏打,殺得袁舞陽這支假倭屍橫遍野。袁舞陽這支假倭裝備不如山童這些真倭,幾乎沒有幾個人裝備、擁有倭刀。即使有裝備倭刀的傢伙,大多數人的武藝只有半桶水,基本上不懂得倭刀術,無法把倭刀的優勢發揮出來。鄒桂芳、湯克寬的錐形陣對付袁舞陽這些假倭可謂十分有效,重創袁舞陽這支假倭,就差點兒沒有把袁舞陽他們吃掉。

袁舞陽派出去求援的部將在一個山旮旯兒找到山童,看見山童居然還活着,見鬼似的恐怖,驚叫道:“大王,你還活着啊?大家都說你死了哩!”

“你敢咒我死,你大大的壞,我劈你。”山童氣壞了,舉刀作勢欲劈。

“不要哇,大王;饒命呀,大王;你沒死就好,不過我們的兄弟卻快死了,我們被明軍包了餃子啦,求求你快救我們。”

山童對袁舞陽部下的話置若罔聞,大吼道:“你們狡猾狡猾的,我不信,我不上你的當。你們已投降了明軍,想誘我上道。哼,沒門。”

袁舞陽那個部下眼見山童不可理喻,轉頭就跑,被山童趕上,一刀殺了。

胡宗憲坐鎮在山坡上的中軍營帳,聽着探子流水的彙報軍情。當探子給他彙報山童殺了袁舞陽那個部下時,他眉飛色舞大笑道:“是時候了,俞將軍,撤下山坳的弓箭手。讓山童這支真倭寇跟袁舞陽這支假倭會合吧!他們會狗咬狗的。”俞大猷依言撤兵。

袁舞陽這些假倭被鄒桂芳、湯克寬等人堵住入城的去路,只得往山坳哪邊退卻,劈頭撞上山童。山童戒備森嚴,發瘋似的阻止袁舞陽他們靠攏過來。山童反覆進攻明軍這道防線,始終拿不下來。袁舞陽說到就到,難道不可疑嗎?他本來不信任袁舞陽,加上諸多因素誤導,使他對袁舞陽充滿敵意。也是袁舞陽合該晦氣,他居然還想作夢跟山童會合,指望跟山童聯手突破明軍的鐵壁包圍圈。

山童待袁舞陽走近他身邊,也不等袁舞陽開口解釋誤會,分辨青紅皁白。突然襲擊,一刀砍下袁舞陽腦袋。袁舞陽的手下都被山童這不近情理的舉動嚇得魄散魂飛,立即倒戈,投入明軍營中,使山童更加堅信自己英明正確:“丫的,果然如此,想算計老子呀。幸好我聰明伶俐,識破你的陰謀詭計。哼,哼,想再騙我,沒門。”

俞大猷這一仗雖然算不上大捷,但也算有些斬獲,殺了一百多倭寇,並俘虜五六百個假倭。儘管這些假倭是自願投誠的,並不是他們用實力去迫使對手屈服。自倭寇播亂海濱以來,官軍一直被倭寇打得象喪家之狗一樣滿路亂跑,可說是從來沒有人建立如此輝煌的武功。

幾日之後,巡撫王忬大人帶着張經、曹邦輔等幾個江南大員,各級將士五六千人,增援台州。俞大猷、胡宗憲等地方官員不免三三兩兩參見王忬,禮畢,便列坐一旁,聽候上司訓話。

王忬道:“本院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兵家大事,關係士卒生死存亡,某不敢有任何疏忽大意,事事籌劃,不容有遺珠之憾。在路上,本院連日打聽,知道金尼足智多謀,手下多有能征善戰的悍將,兵勢甚是兇勇,賊衆不下數千之多。且海外還有強援,確實是個勁敵。地方衛所久享太平,戰士缺少訓練,無力守土,被這些兇徒賊子不斷蠶食海疆,實在可恨。上辜負皇恩,下失民望。令我朝多少能人志士扼腕悲嘆呀,爾等枉食君祿的人,寧不自愧?”一番訓斥,罵得俞大猷、胡宗憲等地方官員個個垂頭喪氣,自覺臉上無光。

王忬嘆息一聲,又道:“本院並不想追究你們守土失職的責任,希望諸君努力自強,戴罪立功。倭寇厲害,我知道,然則倭寇厲害,我們就可以推御責任嗎?無所作爲嗎?此時金尼等倭寇雖據有台州,究竟人心未定,我軍理該鼓動三軍銳氣,迅猛出擊,掃除妖孽,上慰天子聖懷,下救萬民倒懸;若待倭寇養成氣勢,內外一心,以後更難攻堅。我看倭寇此番佔據台州,也是有備而來,並非搶劫一點小浮財就跑路,看得出他們有長久經營台州的籌劃,似乎把台州作爲他進取大陸的跳板。”

胡宗憲插口道:“大人,倭寇進取台州,確是有備而來。他們經過長期策劃,要據此作地盤,在此聚集中國寶貨,然後泛舟四海貿易漁利。此賊籌畫迥非草寇可比,大人還須作急設法處置他們。莫等他形成氣候,等到他要兵有兵,要錢有錢時,哪就更難對付了。”

王忬道:“本院已發火牌,調動河南、山東衛所總兵馳援江南,等他們來,大家商議破敵計策,然後破賊。” 王忬道:“本司已發火牌,調動河南、山東衛所總兵馳援江南,等他們來,大家商議破敵計策,然後破賊。”

俞大猷抱拳進言道:“倭寇早有佔據台州的野心,現在得手了,他們吞到肚裏的東西,豈會輕易吐出來?我們只看見問題的表面,看見金尼帶着幾千倭寇佔椐着台州,以爲他們好欺負,打敗、趕走他們不難。我們其實沒弄清楚這件事幕後推手是誰!”

王忬愕然問道:“依你之見,這件事幕後推手是誰?”

“是東海四大寇,汪直、徐海、陳東、麻葉九怨他們在幕後支持金尼這次行動。如果大明官兵對臺州城的金尼發動攻擊,汪直、徐海這些海盜絕不會袖手旁觀,他們的兵馬肯定投入戰鬥。現在官兵台州城外駐紮上萬人馬,叛賊金尼手上只有數千個海盜,看起來是我們佔優勢。但這仗一旦打起來,敵人的外援會紛至沓來,敵人會越來越來。大人你小心防範汪直他們給金尼輸血馳援呀。”俞大猷根據他的經驗直覺,預見金尼大有來頭。

王忬沉吟道:“賊衆備細,本院已盡知,俟河南、山東衛所總兵到來,是進功還是防守,再行定奪。”咳了一聲,又問:“依你之見,如何對付這班頑匪?還有本司指示你辦的事,辦得怎樣?”

俞大猷道:“賊勢兇勇,斷不可以力敵;我看屯兵待變,還是穩打穩紮的跟倭寇對峙比較妥當;賊衆志氣不小,兼據有堅城,擁有尖刀利箭,我軍強攻,並無百分之百的勝算。自行檢討,敗象倒有不少。我軍的裝備低劣,而倭寇手中的奇兵幾乎無敵,戰士在倭奴的利劍下不斷吃虧。爲今之計,是爲集合能工巧匠,研製新武器,至少製造一把能與倭刀抗衡的奇兵武裝部隊,再跟倭寇決戰。或者把我朝成祖爺的神機炮輸送到江南前線,才能給倭寇予以重創。至於王大人要求截斷金尼的財路的指示,恕屬下無能,無法執行到位。巡察胡宗憲有妙破敵,大人不妨向他詢問詳細。”

王忬搖頭道:“請能工巧匠,研製新武器,也非一時可以奏功,若這些傢伙十年搗鼓不出一件象樣的東西,我們也跟倭寇乾耗十年嗎?這顯然是消極避戰的籍口,斷不可取;至於請成祖爺的神機炮下江南的事,我也無能爲力,朝中高士已把神機炮高高供奉在廟堂上,已成神物了,誰敢褒瀆神物?這不是找死嗎?我可沒有這麼大的權力呀,除非得到皇上同意,否則誰請不動這神機炮。我想這事皇上也不會同意,打這幾個小小的倭寇,也要勞動成祖爺的神機炮出征?你們這些將士幹什麼活的,也太無用了,惹惱皇上,後果很嚴重,這事也斷不可取。嗯,胡宗憲你有何高見,有神策否?”

胡宗憲誠惶誠恐抱袖作揖益:“依我之見,且與倭寇對峙,不斷派出間諜進城造謠惑衆,離奸倭酋之間的關係,讓他們同室操戈,自傷殘殺。我們可以坐觀成敗,坐收漁人之利。不過此事也非一日可以奏功,可能耗費一些時日。一旦計謀得售,肯定可以給倭寇重創。這麼幹是否可行,事關重大,請大人仔細酌斟!”

王忬聞言微笑了一笑,道:“我們行事也得分輕重緩急,現在上面催我出戰,急如星火。朝中高士蠱惑皇上,說倭寇象幾隻小螞蟻,我們只要略擡一擡手,就可以把倭寇捏成粉沫。我們無法拖延時間,不僅要打,而且趕緊打。誰不想打,割下頭顱,送到上面去處置。你說,我有閒工夫跟你們跟倭寇磨磨蹭蹭耗下去嗎?”

俞大猷、胡宗憲等人聽了王忬這話,都沉默起來。朝命難違,看來這一仗不管輸贏成敗,只能早打速打,否則王忬就無法交差了。上司交不差,大家別指望有好日子過。這一仗,那怕註定是輸,也要打,上面不管過程,只要個結果。

可惜王忬沒有聽從胡宗憲的建議,致使明軍在臺州遭遇一場令大明天朝喪盡顏臉的慘敗。胡宗憲的建議看起來也稀鬆平常,其實胡宗憲後來掌握江南軍權之後,就是按部就班對倭酋汪直、徐海、陳東等倭酋使用反間計,還真挑撥着徐海與陳東這兩人窩裏爭鬥起來。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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