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姒點頭,“沒必要這麼麻煩,咱們擔心,那些人比咱們還要畏懼。如今到了這一步,多少牽涉到南郭案,他們並不知道我們查到什麼地步,進一步會將目的暴露無遺,退一步死無葬身之地,所以他們不會輕舉妄動。如今咱們遮掩會暴露對這件事情的重視,倒不如大方地將他們按殺人幫兇關起來,就在京兆尹府牢裏,至少在南郭案子徹底查清楚之前能保住他們!”

2020 年 10 月 25 日

王進維點頭說知道了,“爲了以防萬一,臣還是通知老魏加派人手。”

長孫姒說你們自己多加小心,“帶上你的百寶囊,咱們過會去那墳地瞧瞧,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讓老賀下定了決心。”

一個或者說一波隱藏在暗地和她處處作對,時而看她笑話,時而欲除她而後快的人,他們的存在就是件無比頭疼的事情。

長孫姒揣着袖子琢磨,都是哪些本領高強又善於掩藏的人們,打什麼時候開始,高家或者那場直到現在還被人們津津樂道的謠言,或者說更早?

封仙紀 忙活到現在,誰也沒有佔到上風,所以如今她意外得知這麼一大樁消息,往後是不是意味着還有同等樣的報復滾滾而來?她忽然有種很不好的感覺。

陀哥兒不哭了,在她胡亂琢磨的功夫裏他還是呆愣地坐在地上,好容易緩過神來看着長孫姒若有所思的目光,這才磕頭請罪,呈上那被燒燬賬本的原本,然後帶他們去那埋頭顱的墳地。

出了客棧,街道上空蕩,陀哥兒莫名地想往巷子後頭轉,可又回過味來,陸家舊宅如今已經夷爲平地。

他跪在地上恭敬地磕了兩個頭,說往日借送茶送點心的機會往返在鎮子上,得了空就去陸家看一眼那些機括可曾被人動過,如今都成了習慣,沒能保住南郭先生舊時所住之處,心中慼慼。

長孫姒不知道賀季內心是何等樣的愧疚,纔將自己的小郎也扯到這樁復仇之事中來。如今主僕二人再不用陰陽兩隔,對賀季而言未必是件不幸之事。

西渡口燈火通明,對岸因扒出來屍骨守衛森嚴,王進維事先從魏綽那裏尋了幾套參軍的衣衫來矇混渡河。陀哥兒引路,避開守衛的參軍一路到了那墳地,他藉着亮四下裏尋了半晌,指着一處荒突突的墳頭道:“就是這兒。”

說完,放下燈籠揮動了手裏的鍬鎬,王進維生怕他破壞了什麼頭骨,捲了袖子同他一處忙活起來。深更半夜,沒月沒星光,只有那麼三盞燈籠忽明忽暗地閃,還有叮叮噹噹刨墳的動靜,當真是有些……可怕!

長孫姒環臂搓了搓,她是什麼也瞧不分明便對聲音格外留心。寒風呼嘯,嗚嗚咽咽,她眨巴眼睛慢吞吞地回過頭來,正對上南錚的臉,溫和,平靜,也很漂亮,當然還有尋常不多見的取笑,“害怕?”

你就不害怕?

她撇了撇嘴,表明自己曾經是個大膽又果敢的娘子,“在我進京那年夏天,舅父也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去驗了一具屍體。據說棺材裏的女屍怨氣極重,只要碰上陽氣必然化成厲鬼鑽出來。你說,那裏……”

他垂着眼睛,興致勃勃地打斷她的話,“阿姒,你後頭是誰?”

“……”

她腦子裏轟一聲,手腳僵硬,心頭抖乾淨憂慮,縱跳的動靜絕對不亞於那兩個忙活的人,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直到王進維喚了一聲找到了,這才緩過神來。

面前站着的郎君長身玉立,春風拂面,笑得極爲不矜持,她默默地閉了閉眼睛,“……南錚,我敬你是條漢子!”

他握掌成拳抵在脣邊,笑意不散,“多謝!”

長孫姒:“……”

他笑夠了,垂下寬大的袍袖握了她的手在掌心,軟綿綿的很涼,沉聲道:“下回憂慮也好害怕也好,盡數推給我;你在的地方,也會有我。”

他這麼正經的說辭,叫她頗爲害羞,低着頭用靴子尖碾地,碾到最後都能聞着塵土飛揚的味。手還被握着,不輕不重卻無法逃開,所以最後還是頗爲鎮定地說好。

南錚笑,擡起手來……然後又放了下去,面無表情地轉眼看跟前一顆森森的頭骨,還有捧着頭骨的人手裏的鑰匙,“王侍郎,功不可沒!”

“啊?”王進維深深覺得這句讚揚受之有愧,於是更加賣力地介紹,“這對頭骨臣方纔驗過了,並無外傷,頸下的切口平整,應當是個慣犯,一刀割下。這把鑰匙,陀哥兒說是南郭先生在京城中的宅子裏的。”

陀哥兒在一旁拄着鍬鎬應聲,“某聽阿爺說,這是先生家中花園的鑰匙,先生當年把一些重要的書信和畫卷都存在那個園子裏,鮮少叫人進去。”

南郭家的花園,不就是慕老頭兒家的花園?難不成就是費盡心思也沒得以進去的荒廢的園子?這可得叫慕老頭兒把那院子的鑰匙鎖頭畫個圖樣送過來纔好。

她點點頭說知道了,對陀哥兒道:“再往後的事情就不是我能管得了,望你好自爲之!”

“殿下留步!”

長孫姒回過頭望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甚是和藹地擠出一個笑臉,“還有事?”

陀哥兒的聲音顯得很爲難,“阿爺還告訴某一件事,只是涉及到殿下兄長……”

兄長好些個,到底是哪位,她惆悵地想了想,問道:“說說看!”

“阿爺曾經進京爲先生翻案,可是人微言輕,險些丟了性命。若不是漢王殿下曾出手相救,只怕活不到今日!”

五哥?長孫姒挑高了眉頭,那是個不理官場中事的閒散主兒,怎麼還和南郭深有牽連,“是漢王長孫瑄?”

陀哥兒斬釘截鐵說是,“阿爺曾向各個衙門遞了狀子,回客棧等候消息卻招來殺身之禍。追殺的人中有一個將他打昏救到城外並送上銀兩,說是漢王殿下的意思,言語之間稱呼先生爲老師,勸告父親莫要再進京。”

長孫瑄和她一個師父,怎麼又稱呼南郭深爲老師?南郭深不是一直在中書省任主事,何況慕崇遠也沒和她說起過,她點頭,“好,我都知道了!”

陀哥兒忽然撩袍跪在地上,恭敬地行了稽首之禮,口中道:“罪民斗膽,求拜殿下能早日爲南郭先生沉冤昭雪!”

他語氣裏的鄭重和苦求,她聽得分明。他們父子在十五年渺茫的歲月裏仍心懷希望,苦苦奔波乃至於奉上性命,只是爲了還當年一個真相,到了嘴邊的勸慰卻被心底的意氣衝散了,她說,你放心! 後來陀哥兒如何了,長孫姒並不知道。打墳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出來,想渡河時已然是不可能了。

天邊有亮,對岸的火把卻比方纔來的時候還要多上兩成。趙克承腦袋上還紮根枯草,站在岸邊揣着手惆悵,“也不曉得三省哪位出的主意,說這兩岸不太平,指不定誰家地坑裏還藏着屍體,挨家挨戶敲門搜查。魏京兆攔都攔不住,勸殿下還是莫要再回去了!”

搜屍體只不過是個幌子,看能不能找到她纔是正經的,長孫姒撇了撇嘴,“看來這七塔寺是去不成了,每回查個事情都慌里慌張的。你同魏綽說一聲,看這裏頭和老賀有什麼牽連。”

他點頭,躑躅了半晌又問,“齊嬤……齊氏,我把她放到荒地裏了,殿下您……”

她愣了愣說好,四下裏茫然地張望。趙克承垂着頭指了個方向,她找尋的目光終於停下,霧靄濛濛的去處,除了風聲哀嚎再沒什麼動靜。

站了好一會,對面烏嚷嚷的似乎有人吵鬧着要渡河,長孫姒緩了一口氣道:“記得把慕祭酒的信送到再趕到絳州行宮,我估摸着在那裏也住不許久。”

趙克承疊聲應下,她這才轉身,裙裾卻被枯藤纏住掙脫不掉。他正準備俯身給她撥開,她卻早早地摸了把匕首出來,胡亂砍了一番,輕巧地脫了身,也不知道傷沒傷到衣袍。

一路西去,打惠通渠南下到絳州行宮已經是五日以後了。連日來朝臣請見殿下,煙官不堪其擾,回回以殿下身子不適打發了。

聽着人回來的信,正在歡喜,結果看到病得神情迷茫的長孫姒徹底傻了眼,心裏悔恨前頭不應該說那些子虛烏有的話。

給她匆匆忙忙灌了一碗湯藥,服侍着躺下,這才扯了趙克承去外間盤問,“就說你們三個郎君靠不住,看着殿下都給看病了!”

趙克承苦着一張臉,聽聽裏頭的動靜才道:“姑奶奶,這事還真不怨我們,如今保住一條命都是老天有眼,殿下得了風寒,也當真是撐不住了!”

煙官皺眉頭,“殿下又遇險了?你們怎麼那麼不仔細……哎,不對呀,嬤嬤呢?”她踮腳向外打量,疑惑道:“沒有隨着來,也病了?”

趙克承拉着她又往門口避了避,低聲道:“往後這話千萬莫要再殿下面前提起!”他嘆了一聲,詳細地說了,嘆道:“你說,平日裏殿下視她爲阿孃,如今能不傷心?一線生死,好容易逃出來又遇上這事,日夜不得安寢,可不得病了!”

煙官一哆嗦,險些把手裏的托盤給砸地上,顫着聲問道:“當,當真?”

他搖了搖頭,“我親手殺的人,還有假?”

她又問:“可知道是誰的人?”

趙克承說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誰能來認,“殿下實在無法,都發了信回關隴李家問來歷。路上雖然隻字未提,但是有一回我瞧見她坐在角落裏捂着臉,連哭都不肯出聲,南統領都勸不住。你日日在殿下跟前千萬莫走了嘴,她若是提起來,也不可順着她多說,最好忘乾淨!”

煙官抹了一把眼淚,朝裏頭看了一眼說我曉得了,“你放心吧,殿下身子見好。我自然不提,只當從來沒有過這個人!”

趙克承正要再交代她幾句,擡頭卻見着南錚進來,忙俯身行禮,“南統領!”

門窗緊闔,燃着炭盆,腥苦的藥味彌散不開。南錚把斗篷遞給伺候的宮人挪到炭盆邊暖了身子才問道:“今日還有來請見殿下的?”

煙官說是,“有門下的左諫議大夫和主事,工部尚書領了虞部和水部的郎中,六個人沒有見到殿下,據說晚些時候右僕射和門下徐侍中再來請見。”

南錚嗯了一聲,匆匆往內殿走,“若是再來,領來見我!”

言語裏隱隱有了不快,煙官看了趙克承一眼,心頭一駭,應了句是。

長孫姒用過藥發了汗,清醒過來挨在軟囊上茫然四顧。外頭門被人推開半人寬的縫,南錚側身進來,還沒感覺到寒意門又被闔上了,她笑,啞着嗓子道:“瞧,我見着你病就大好了。”

他面容很溫和,給她餵了一杯水,“不多睡會?”

她擡頭幽怨地瞧了瞧煙羅紗帳上寶相花紋,齉着鼻子道:“這些日子,盛傳我同你夜夜笙歌連朝臣都不見,如今我只能默默地待在這裏坐實這些謠言了。”

他在她頭上敲了一記,結果被她以他的手很溫熱爲由暖在手背上。廣袖展開,滑出來一物,半拳大小的檀香木球,雕琢春日的花卉,栩栩如生;內裏似乎還有二三層,一動便會自外層數百透孔中露出不同的花卉透雕來,玲瓏剔透。

她很好奇,拿在手裏,“這是……鬼工球?”

南錚點頭,自她髮髻間取了一柄簪子來,探進木球裏撥了撥,果然又有各季的花卉紋樣露了出來,她擡頭道:“我只從書上瞧見,倒是沒見過誰真的做出來。”

他笑,也沒接話,“既然喜歡,便留着解悶。”

她笑眯眯地點頭說好,又歪着頭想,“我還記得,這鬼工球又叫什麼來着,怎麼一時間給忘了?”

南錚擡眼看她左思右想也記不起來,挪開了目光。外頭煙官輕聲道:“南統領,門下徐侍中同工部龔尚書求見殿下!”

他似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將她的手擱進被子裏,“你且歇着,我去瞧瞧。”

徐延圭和龔陵朗見着裏頭出來的是南錚,心底有些納悶。不都是說長孫姒沒有隨着鑾駕離京而是到了渭川,還找出一件駭人聽聞的舊事,如今看這個模樣倒是不像啊?

兩個人畢恭畢敬地行了禮,甚是諂媚地問了南統領安好。南錚垂着眼睛也不看他們,“我很好,只是殿下鳳體有恙,被你們一日三回打擾,如何也不安寧!”

他言語裏盡是怪罪,龔陵朗背後發涼,訕訕地笑着賠罪,“某也是有修渠的要事,急於求見殿下。攪擾了殿下,還望南統領能在殿下面前替我等美言!”

南錚道:“火燒眉毛的事情?”

“倒也不是,只是有些蹊蹺。”徐延圭橫了龔陵朗一眼,又對南錚笑道:“統領可知京城外有個渭川縣,下頭有個西渡鎮,鎮子一頭是有名的陰陽河,另一頭是惠通渠一段。前些日子查看水渠的主事回來稟報,那陰陽河上的擺渡老者死得不明不白,還牽連了十五年前南郭罪人的舊案裏。南郭罪人因爲修渠而事發,當日統領剛從李家至京城,可能不曉得案子的內情。如今同樣也是修渠,好端端地如何會舊案重提,某等只是擔心這回修渠,會不會不太平?”

美人蛇蠍 南錚擡眼看着他道:“徐侍中的消息真是靈通,若依着二位的意思,不太平又如何?”

徐延圭噎住,怎麼忘了這位手眼通天,只怕這個消息到他們手裏之前他以前知道了,如今不過試探長孫姒到底有沒有在渭川露過面,畢竟連日不見人十分可疑。

他想了想才道:“南郭舊案畢竟事關皇家顏面,某等的意思殿下是否要派人親自去問一問?若真有小人作亂或者南郭家的餘黨,也好趁機一網打盡!”

“斬草除根?”

徐延圭訕訕地道是,可琢磨他語氣有些諷刺,再摸不準他的意思於是道:“南郭深當年罪行令人髮指,世宗和太上皇龍威尤盛尚且壓制的住。可如今宵小橫行,如何不得除之殆淨。那依着南統領的意思,這事如何是好?”

南錚剛要說話,就聽身後門被推開,軟軟的一聲阿錚!

這祖宗竟然在,不是說人不在行宮裏?興致勃勃勢要橫刀立馬掃平天下的兩個人唬得一個激靈,伏地行禮,“見過殿下!”

長孫姒給足了那兩個人悄無聲息交換眼神的時辰,裹着大氅笑眯眯地對南錚道:“前兩日你說園子裏的梅花開了,怎麼也不給我折一枝來?這屋子裏的藥味太重了!”

他扶着她坐下,笑道:“我有一樁喜事要告訴你,走得急了些。”

於是,徐延圭和龔陵朗乾巴巴地跪着順帶聽他們二人溫言絮語。待他們腦門上出汗,長孫姒似乎才注意到他們,“原來是徐侍中和龔尚書,聽聞近日龍威不存,宵小橫行,我也沒太在意!”

徐延圭汗出的更多了,慌張行禮,“殿下恕罪!方纔臣急於求見殿下,一時說錯了話。”

“哦,起來吧!”她自顧自地對南錚道:“我病了這麼久,可算有件好事了!”

南錚說是,“漢州離絳州行宮也不過六七天的路程,漢王殿下本在劍南道遊玩,聽聞殿下鑾駕在此,所以快馬加鞭趕回漢州,如今先派人遞上拜帖請求一見。”

這麼巧,長孫姒看他一張再正經不過的臉,不知真假,只笑道:“那敢情好,同五哥許多年未見,理應我登門拜訪。你告訴他等過上三五日我病好了,自去漢州同他一見!”

他點頭,說這便派人知會漢王一聲。

如此時節,她特意改道去漢王藩地自然引人注意,如果藉着兄妹之名便名正言順些。她心領神會,面上卻佯裝不知,只對那二人道:“方纔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既然有人企圖不顧皇家顏面,你們處置就好,務必大張旗鼓地震懾那些小人。”

否則,她怎麼叫人找他們的把柄?

後來魏綽拿了幾個在渭川尋釁滋事的,門下省有人前去理論,長孫姒一行已經在漢州地界了。天朗氣清,得知這個消息,她的病索性徹底好了! 那日打發走了心懷叵測的徐延圭和龔陵朗,到了晚間長孫姒又高熱不斷,手裏攥着鬼工球,迷迷糊糊好容易熬到天亮。

當她醒的時候,南錚正站在窗前修剪剛折來的梅花,指間一株碧玉小枝,堆雪似的瓣,異香甚濃,儼然是金錢綠萼。於是,她在梅香和煙官的嘮叨裏度過了五日艱難的時光,才得以踏上往漢州的路。

到漢州第一日,在酒肆就遇上個古怪的郎君。他一眼瞧見長孫姒便紅着臉面前來搭訕。連番介紹完自己的身世,也不給人說話的機會,就着急要託人找媒官,甚是好心地問何時遞上三書六禮。

長孫姒反應有些慢,着實不知道這位滔天的熱情源自於哪裏,很委婉地拒絕了他的好意,並指了指迎面而來的南錚。

這位郎君顯然曲解了她的意思,看到南錚,臉紅一陣白一陣,約莫比方纔還要不好意思。躑躅了半晌,當衆人以爲他要羞愧而走之時,結果他語出驚人,既然與娘子無緣,那與這位郎君結秦晉之好也是件幸事!

連端菜的夥計都差點一個跟頭絆倒在樓梯口,趙克承膽戰心驚,趕在南錚發火前,好說歹說勸走了這位不知打哪來的人。回過頭時,長孫姒扒着面無表情的南錚已經笑倒在席間。

煙官瞧他不懷好意地笑,便數落如何不防着這些人攪擾了長孫姒。那上菜的夥計聞聲也笑道:“雖說這漢州城不小,但是如二位這般好看的當真不曾見過,說來也只有漢王殿下那般丰神俊朗的人物。可說到底是天潢貴胄,只可敬仰,連說句話都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長孫姒曾誇過長孫瑄是京城裏人人慕之的擲果潘郎,生性又溫和守禮,自然可堪詩書古籍裏稱頌的有匪君子。看來美名是傳到這裏了,她好奇,擡頭問道:“你們都見過漢王殿下?”

棄婦逃婚:撒旦請自愛 那小二穿梭在幾張矮几跟前,得了空才笑道:“遠遠地拜見過,漢王殿下平易近人,尋常日子裏出遊,身邊也不過三五個隨從,就從街上過。若是誰家有個難事叫他遇上了,準能解決!”

聽他所言,吃酒的幾個客人也附和着是,也有人道:“雖說同是貴胄,但是那些在皇城裏高高在上的貴人可不能同他比,漢王殿下是個好人,心腸善又仁義!”

滿堂的讚揚裏卻有人嘆息:“可惜啊,好人沒有好報。你們說說,他這麼菩薩心腸,可是老天怎麼就不開眼呢,漢王妃的鬱證久不見好,漢王殿下也是心力交瘁啊!”

聽聞這事,知道內情的都連連唏噓,再沒什麼心思張口。煙官捧着碗也食不下咽,皺着眉頭道:“漢王妃鬱證好些年了,怎麼到現在也不見好?”

長孫姒搖搖頭,只道:“自從六年前漢王世子出生就夭折之後,阿嫂她便得了此症。五哥雖然日日照料她,可這心病一起若是再想痊癒只怕是不容易。這回咱們去,你先去替她瞧瞧,若是能醫再好不過!”

煙官點頭,一邊仍有人竊竊私語,多是說漢王妃沒了孩子的軼聞,光怪陸離,什麼無形無狀的都有。衆人再不願意聽,匆匆吃過飯,打道往漢王府去。

漢王府在漢州城南,下了馬遞了青鸞令,長孫姒也沒叫人通傳,一路徑直進了漢王府暖閣。

橋邊水榭上端坐一個二十六七歲的郎君,眉眼清和,戴着軟腳襆頭,一件寶藍圓領團花襴袍,捧了書看得出神。

長孫姒揮揮手止,住了領路家僕的回稟,躡手躡腳溜達進了水榭,自那郎君身後探出兩隻手遮上了他的眼睛。

她偷笑時,瞧見長孫瑄無奈地搖頭,擡手將她的手握住,“持儀,莫鬧!”

漢王妃閨名崔持儀,長孫姒歪着頭無聲地扮鬼臉,把手又合得緊了一些,沉着聲音道:“漢王殿下,你猜錯了,奴不是你心心念唸的持儀王妃!”

長孫瑄一怔,握住她的手瞬間撤開,擱了書笑容不在,避開了她的手卻不睜眼,“敢問是哪位娘子,如何闖到王府裏來?”

長孫姒收了手,轉到他面前揮了揮手也不見動靜。她這個五哥最爲守禮,怕是以爲方纔摸了別家娘子的手,這會心裏正羞愧着。

她捂着嘴笑了半晌,也不顧煙官直衝她瞪眼睛,接着逗他,“奴傾慕殿下日篤,如今不顧一切只爲一睹芳容!”

煙官:“……”

估摸着哪家娘子也不會膽大妄爲到這種地步,長孫瑄起身退了兩步這才睜開眼睛斥道:“某已有家……阿姒!”

“五哥!”

她笑眯眯地撲進長孫瑄懷裏,撞得他晃晃蕩蕩,“是我呀,是我呀,好久不見!”

長孫瑄又氣又笑,攬着她,垂眼看她賴在懷裏笑得得意,捏了捏她的臉頰,“好久不見你也盡是淘氣,身子還沒好?我都聽不出你的聲音了。”

她撇嘴,“你就惦記阿嫂了,哪還記得妹子是什麼聲音!”

長孫瑄看着水榭外行禮的三人,約莫有些不好意思,將她扶正了才道:“就你鬼機靈,也不讓人來通稟一聲。”

她搖了搖頭,伴着他出水榭,“若是通稟,自然就不能知道風姿綽約的五哥方纔拒絕的如此嫺熟,只怕慕名而來的娘子絡繹不絕吧?”

長孫瑄朝她額上一點,無奈地搖了搖頭,同南錚還了禮,“南統領,見笑了。”

正說着話,前頭跑來個衣衫鮮豔的娘子,二十三四歲,梳着高髻,髮釵卻是橫七豎八簪了滿頭,手裏捧着一把紅珠子嘻嘻哈哈就往水榭去。

站在水榭邊伺候的家僕大驚失色,生怕她一個不留神跌進池子裏,聯手圍了道人牆;跟在那娘子後頭的兩個丫頭拎着裙子一路追過來,臉色蒼白,口裏斷斷續續喚着王妃。

漢王妃一把撩開偎在他襟前的長孫姒,撲到長孫瑄懷裏。她力氣大得驚人,給長孫姒推了個趔趄,南錚擡手扶住了,卻聽着漢王妃道:“阿兄,瞧奴爲世子小襖備的玉珠,做成個瓔珞好不好?”

長孫瑄面色有些沉鬱,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背才擡頭問長孫姒,“她尋常日子裏力氣大了些,你可曾傷着?”

長孫姒搖搖頭,卻見崔持儀回過頭來笑得詭異,“新來的阿妹麼,長得可真是好看。赤珠你要麼,我都給你好不好,都給你!”

她兩隻手攤平了,遞到長孫姒眼前,鋒利的長指甲染了血紅的蔻丹,豔得驚人,那些珠子從也她的指縫裏嘩啦啦跌在地上。

長孫姒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試探道:“阿嫂,我是小七,你記得我嗎?”

“小七?”崔持儀很茫然,圍着她轉了幾圈,又擡眼求助長孫瑄,“阿兄,她說她叫小七,可是奴記不起來小七是誰,她是誰?”

長孫瑄將她攬進懷裏,勉強笑了笑,“持儀,她就是小七。六年前,她穿着金色的衣裙,上頭還繡着鳳凰,在雨地裏哭得很傷心,你給她送了一把傘,赤面白梅的絹帛傘,還記得嗎?”

多半是她的及笄禮,看到慕璟和蘇慎彤郎情妾意,不顧形象有感而發,如今被他提起來還是頗爲尷尬。長孫姒擡頭看了看南錚,瞧他沒什麼反應才附和道:“阿嫂你還說淋溼了鳳凰不吉利,勸我快些回家。”

崔持儀茫然了半晌,忽然歡喜起來,猛地攥住長孫姒的腕子道:“阿姒,我記得你,記得你。你等等,我再去給你尋些赤珠,配你很漂亮,等着我啊!”

她鬆開她,又漫無目的地跑遠了。 血族詭探 長孫姒皺着眉頭揉揉腕子纔對長孫瑄道:“那次你們進京,阿嫂剛沒了孩子,我記得她好像沒有這麼嚴重。”

長孫瑄嗯了一聲,引着他們往暖閣進,“回來後只怕觸景生情,這結於心,瞧了郎中也無法。好的時候也就是悶在房中看書,若是不好,便如今日這般。”

長孫姒叫煙官去診脈,這才坐在案几後頭捧着茶水道:“我跟前這位長使精通醫術,給阿嫂瞧瞧,成與不成,五哥也好安心些。”

長孫瑄道有勞了,“上一回見你還是在你及笄禮上,持儀身子不好,我也不便回京去看你大婚,錯過了你的大日子。”

她笑道:“都是自家人不計較虛禮,何況我同慕璟和離了,那場婚事也不過是個樣子。”

他有些愣怔,問道:“和離?我怎麼沒聽慕璟提過?”

她應了一句,“就是年初的事,他沒告訴你,你們見過?”

長孫瑄點頭,“對,我前些日子和持儀去見渝王,回漢州的路上正遇慕璟送那位安居國的使者回程,就和他結伴回來。他左右無事就在我府上住幾日,這會也不曉得上哪玩去了。”

她瞠目結舌,真是陰魂不散,怎麼在哪裏都能遇上這廝?她乾巴巴地對南錚笑說真巧。

長孫瑄看他二人舉止怪異,這才明白過來,頗爲歉意地對南錚舉了杯子,“是我後知後覺,南統領莫怪!”

“漢王殿下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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