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眉:“哦?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2020 年 10 月 24 日

我抿了抿脣,才說:“其實我之前去過你生前住的老宅子,第三個院座的屋子都被燒光了,只留着一顆杏樹,很繁茂。”

“是麼?”他眸光明滅不定,笑容漸漸斂去,沉聲說:“過去太久,記不太清楚了。”

我本想再打聽一些事情,見他這樣的表情,沒敢再繼續問下去。

有些事情,大約不是記不清楚,而是記得太刻骨銘心,所以從來都不敢輕意回憶。

他突然用拇指拭過我的脣角,微微凝眉:“奶油沾到了嘴邊。”

心臟驟然一緊,彷彿記憶的深處,也曾與誰這樣親密,畫面在腦海裏重疊。

直到他傾身上前,在我耳畔低語:“你再這樣看我,我可親你了。” 駭!我嚇了一跳,才發覺自己已神遊天外,趕緊收回了心神,臉頰滾燙得不敢擡頭看他。

“你就會戲弄我,沈先生可不像你這樣。”

“是麼?所以你更喜歡那位沈先生?”他坐在一旁,一手撐着臉頰,眸光慵懶的看着我。

我心中頓覺一陣煩悶:“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和沈先生我都很喜歡,你們都是很好的人。”

他笑了笑,意義不明:“只有沈先生是好人,我可不是。”

“你是,在我心裏,楚先生是最好的。”

他嘆了口氣:“那位沈先生才稱得上是好‘人’,我是隻鬼。確切的說,每一隻留連在人世間不肯投胎轉世的鬼,都有未了的夙願與仇恨,說不定,我就是來索命的。”

“我不信,你這樣好,一定不會的。”

因爲我根本無法想像,眼前這個溫潤如玉,清雅如謫仙般的男子,會是索命戾魂。

他低低的笑了,我喜歡看他這樣笑,眉眼間說不盡的風流與風情,好看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楚先生,你真好看。”

他的指尖摩挲過我的脣,帶着無盡的誘惑:“你快點長大,那樣……我們才能真正的,在一起啊!”

我入了迷,着了魔,眼前的人像是盛開的罌粟之花,黑暗中耀眼的光,初冬燃燒的火焰,我如同飛蛾,追着他,圍繞着他,直到靈魂燃成灰燼。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愛上一個人的感覺,即甜蜜又苦澀,患得又患失。

世人說,人鬼殊途,對楚南棠動心我沒想過以後,本來就是雲泥之別,能多相伴一分鐘,那一分鐘也是永衡。

心裏有了一個人,就像流浪的心,終於找到了停靠的港灣。

連沈秋水也一眼便看穿了我與平日裏不同,問我:“何事讓你如此高興?說來聽聽。”

我看着車窗外飛逝的風景,悄悄勾起一抹笑,回頭對沈秋水說了兩字:“祕密!”

他一臉寵溺的看着我:“丫頭長大了,都有了小祕密。”

可說是長途跋涉,終於到了!

沈秋水領着我下車時,看着眼前的大房子,目瞪口呆,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管家是位五十來歲的大伯,看上去人很精神,從後備車箱裏將行李提了下來。

“沈先生,顧先生,辛苦了。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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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水拉過我,鄭重的介紹道:“她叫張靈笙,以後便如同嫤之一般,住在這裏。靈笙,這位是衛伯。”

“衛伯好。”

“好,靈笙小姐好,快請進吧。”

這座如同童話宮殿般的大房子,讓我很不適應,只是侷促的坐在沙發裏,眼睛也不敢亂瞄。

衛伯沏了紅茶,打量了我一眼,笑說:“靈笙小姐與嫤之小姐性子很不一樣,還記得嫤之小姐初來這時,對什麼都好奇得不得了,哪裏肯這麼乖巧的坐着?”

“嫤之?”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似乎也與我一樣,是被沈秋水帶回來的。

“嫤之與你一般年紀,等她放學回來,你就能看到她了。”

沈秋水優雅的端過紅茶,輕啜了口,不慌不忙道:“衛伯,靈笙的房間都收拾好了麼?想必她已經累了,先帶她去房間歇着吧。”

“好的沈先生。”衛伯笑得茲謁道:“靈笙小姐,樓上請。”

衛伯將我帶到了樓上的房間,說隔壁就是方嫤之住的。

“靈笙小姐如果有別的需要,都可以和我說,現下便不打擾靈笙小姐休息了。”

“謝謝衛伯。”

“不用客氣。”

衛伯走後,我將房門給關上,喘了幾口氣,有點不敢相信今後我便住在這個房間。

那可比酒店裏的房間都要豪華,還有牀大得都能容下四個人,看着很軟。

我坐到牀上,果然和想像中的一樣。

從口袋拿出紅玉石,舉到頭頂出神的看了許久,他在睡覺麼?

我小心翼翼的捧着玉石,低語道:“楚先生,我以後就住在這兒,簡直不敢相信!”

身後傳來一陣淺笑,心臟漏掉一拍,下意識轉頭看去,只見楚南棠負手站在了牀前。

那……剛纔我捧着玉石,自言自語的傻樣子,是不是全被他看到了?!

“楚……楚先生,我以爲你在玉石裏。”

他抿脣笑了笑,竟然沒有揶揄,環顧了房間四周,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說:“登山看水口,入穴看明堂。這裏明堂開闊,集日月星辰五行場能,極佳的陰宅風水之地。”

我瞪大着眼睛,對他打從心裏傾佩:“楚先生,你還會看風水呀?”

“略通一二。”

凡是他們這種人,說略通一二的,根本不是我們所理解的一二了。

“我也算是正經道派中人,生前對玄學與風水有些研究。”

這還是第一次聽他提起,他生前的一些事情。

“那,那你是道士?”

他想了想說:“只能算是半個道士,我生前不捉鬼。”

聽罷,我笑出聲來,真想多知道一些關於他的事情,可是他不願多提起,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問。

“楚先生,如果不是看到你,我以爲所有的鬼都只能晚上出來呢。”

他走到牀前,坐到了我身邊:“今日是陰天,陽光並不強烈,對我沒有什麼傷害。但一般來講,遊魂的確只在晚間出現。”

“但其實還是有一點傷害?”我跳下牀,將窗簾給嚴實的拉上,不透進一點光亮,整個房間暗了下來。

“楚先生,這樣好多了嗎?”

他失笑,輕應了聲:“嗯。”

房間突然安靜下來,我與他四目相對,昏暗的房間暖昧的熱流在竄動。

他是我情竇初開的愛戀,可是我之於他呢?

“一起睡個午覺?”他提議。

“好,好啊。”我侷促的走到了牀前,合衣躺下。

他就睡在我身邊,觸手可及,當我還在猶豫要不要靠近他時,他卻側身將我擁入了懷中。

我心臟鼓動,瞪大着雙眼看着近在咫遲的那張盛世容顏,悄悄嚥了咽口水。

“放鬆點,我還不至於對你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但是以後……可不一定。”

我嚇得趕緊閉上了眼,假裝睡覺,裝着裝着不知不覺的就睡過去了。

這一覺竟睡到了傍晚,直到衛伯來敲門:“靈笙小姐,沈先生讓我叫你下去吃晚飯,嫤之小姐也回來了。” 我找了找楚南棠的身影,已經不在了。趕緊應了聲:“我很快下樓。”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方嫤之,漂亮得就像我曾經想要的洋娃娃,人對美好的事物會生出沒來由的好感。

沈先生衝我微笑了下:“快坐下,吃飯。嫤之,她就是我剛纔與你提到的靈笙,她比你只大上兩天,你喚她姐姐挺好。”

“姐姐。”方嫤之很乖巧,聽話的喚了我一聲‘姐姐’。

我心頭一動,自小孤單單一個人,很是羨慕別人家有小姐妹小兄弟,她喚我姐姐,又立時對她更加喜歡起來。

“嫤之。”

我坐到了她的身邊,她對我很熱情,給我夾菜與我聊天。

要不是沈先生讓她安靜吃飯,她可能會一直拉着我聊到晚餐結束。

晚飯後,顧希我說有事兒要辦,離開了別墅。

沈先生說有些話要交待,留下了我和嫤之,管家拿來了幾盤飯後水果便離開了。

“明後天入學手續就能辦好,靈笙,以後你就和嫤之同一個班,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問嫤之。”

嫤之連連點頭,拉着我的手說:“姐姐,我以後就不怕沒人陪我了,沈先生天天都好忙,顧先生又太悶了。”

本來是有些心慌的,可是有嫤之還有楚南棠的陪伴,頓覺心裏踏實了許多。

那晚,嫤之在我的房間呆到很晚,我平時睡得挺早的,最近又精神不太好,難免犯了困。

“嫤之,我有些困了……”

嫤之沒有理會,徑自拿過櫥物櫃上的瓷娃娃把玩着,低語:“我剛來的時候,沈先生也是待我這樣好的,我很喜歡這個房間,因爲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院子裏種的大片玫瑰。

可是沈先生不讓,他說這個房間,是留給另一個人的,所以我就一直等着,那一個人會是誰?”

我打了個哈欠:“你要是喜歡,咱們可以換房間,反正我們的房間是挨着的。”

她回頭衝我無邪的笑了笑:“我纔不要你給我呢!”

“爲什麼?”

她說:“要給也是沈先生給,好了,你睡覺吧,我也回房間睡了。晚安!”

“嗯,晚安。”

明明剛纔很困,可是這麼一下又不困了,我琢磨着她這句話的意思,可是琢磨不透。

可能是想得太入神了,等回過神來時,發現楚先生正站在窗邊,凝視着嫤之消失的方向。

“楚先生?”

他好半晌纔將視線落定在我身上,往日那如沐春風的笑容竟顯得有些僵硬。

“何事?”

我抱着膝,咬了咬脣問他:“你覺得嫤之好嗎?”

“她麼?很好。”

聽罷,我心口一窒,百般失落,悶悶的拉上了被子,低吶:“我也覺得嫤之好,她當然也比我好。”

“丫頭,我突然聞到了一股酸味兒。”

我認真的嗅了嗅,疑惑:“沒有啊,你再聞聞,我沒有聞到。”

他突然湊到我跟前,在我在肩頸處聞了聞,心臟彷彿再也無法承受更多的情感,隨時會要炸裂開來。

“楚先生……”我憋着氣,埋頭在他的胸口,雙手將他推開了些。

他淺笑:“靈笙,你吃醋了?”

我下意識搖了搖頭:“沒有啊,我晚上沒有吃醋,也沒有吃到酸的菜。”

“呵……”他笑出聲來:“還說沒有,好酸的味道。”

“楚先生,你別戲弄我了,我明明沒有聞到!”我又羞又惱的拉過了被子不再理會他。

楚南棠長嘆了口氣:“你啊,真的太單純了。”

我小心翼翼拉下被子,不知爲何心裏就是有些不痛快起來。

“怎麼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好像我欺負了你似的。”

“我也想快一點長大,你要等我,等我長大……”那樣是不是就能和楚先生真正的在一起了呢?

他那樣的好,我害怕他會跟別人走。

“這可急不來,小丫頭。”他颳了下我的鼻子,溫柔低語:“快睡吧,我會等你長大,哪兒也不去。”

“嗯!”

喜歡一個人,轉瞬天堂與地獄,苦與甜,喜與悲。

那一晚,我又夢到了那個穿紅色旗袍的女人,她依舊背對着我,梳着長長的頭髮,念着同一句詩詞。

我問她:“你是誰?”

她彷彿沒有聽到,只是不停的梳頭髮,梳着梳着就輕輕的抽泣起來。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合歡桃核終堪恨,元來裏許別有人。

……

我衝上前扳過她肩膀,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樣,可就在她轉身那一瞬間,夢就醒了。

不知爲何,醒來的時候很是悲傷,眼淚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怎麼哭了?”楚先生不知從哪裏回來,上前詢問着我。 好半晌我才平復了心情,他替我擦掉臉上的淚水,眸光溫柔。

“我又夢到了那個穿紅色旗袍的女人,不知道爲什麼,覺得十分傷感。”

楚南棠輕嘆了口氣,想了想說:“羈絆太深,便無法逃脫她的糾纏,但不用擔心,她暫時對你,還起不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可是楚先生,我不想再夢到她,這會讓我的心情變得很糟糕。”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靈笙,有些事情你無法逃避,因爲是註定的,世間皆有因果循環,這一世還了,下輩子幹乾淨淨的重活一次。”

我總覺得楚南棠說這句話時,神情很凝重,似乎他什麼都看破了,卻不肯對我說太多。

第一天上學,一切都讓我覺得很陌生又新鮮。

我和嫤之同班,和嫤之一樣,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坐在教室裏,這是我夢寐以求的。

對沈先生只有更多的感激之情,如果沒有他,我也不會擁有這一切。

嫤之看着對我很好,什麼事兒都耐性教我,可是我總覺得我和她之間,有一道跨越不了的鴻溝,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同學見我和嫤之走得親近,就悄悄跑去問嫤之,關於我的來歷。

嫤之笑臉盈盈並大方的走到我的座位前,拉起了我,向大家介紹着:“她是張靈笙,鄉下來的,以前連車子和大廈都沒見過,大家不要嫌她土氣又什麼都不懂,多照顧她呀。”

我抿了抿脣,不着痕跡的將手抽了回來,沒再看嫤之一眼。

這座貴族高校,不是成績頂尖的,就是家裏非常富有的,教學條件與師資力量,都屈指可數。

然而,也練就出了這些人骨子裏的傲氣,於是我便順理成章的,變成了所有人排擠的對象。

沒有人願意和我同桌,他們搬了一張舊書桌,讓我坐到了教室的最後面。

本以爲可以交到新的朋友,可是現在我害怕,也不敢和他們隨便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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