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發問,老頭兒嘟囔了半天,最後拋下一句話,說這不是路面,是房頂。房子是睡人的,幾個娃娃跑上去玩,就好像踩在房主人的頭頂一樣。

2020 年 10 月 23 日

武勝利對當時的情況也不是十分的瞭解,不過事情經過大概就是這樣的。之後,當地人把這片田徹底的清理了一下,結果就真的挖出了老頭兒所說的“房子”。但這樣的房子,相當怪異。

房子大概有十五米長寬,完全是一個整體,全部用整塊整塊的石磚外加相應的粘合物構建,最奇特的是,這間巨大的“房子”沒有門窗,被封的密不透風,而且只有一米多高。如果拋除石磚和地基的本身厚度,那麼“房子”裏的真正空間,不到一米。

在巨大的“房子”被徹底清理出來之後,當地人就很疑惑,這樣的房子,是用來睡人的?那樣的高度,是個娃子也得低頭才能走進去。

因爲房子被清理出來的時候是一個密閉的整體,誰都不知道里面有什麼東西,所以衆說紛紜,有人去找那個老頭兒繼續詢問,但就那麼幾天時間,老頭兒就死了,關於老頭兒的死,也沒有什麼說法,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而且身體相當差,說過去就過去了。

接着,這個巨大又怪異的房子就被幾個膽大的人帶頭弄開了,房子無比的堅固,費了很大的力量才弄開一個口子,有人鑽進去,沒多長時間,就帶了一具屍體出來,同樣,這也是一具非常奇怪的屍體。

沒有人知道這個巨大的房子修建於什麼年代,但它隱埋在農田之下的時間肯定要超過大雁坡有人居住的時間,因爲這片田地一直被耕種着。以此爲據可以推斷,房子的年代至少超過五百年,然而那具從房子裏帶出來的屍體,並沒有腐爛,身上的衣服都爛光了,屍體本身則以一種很奇怪的方式存在着。

屍體完全僵硬了,但是肌肉組織沒有腐壞,當地的氣候比較潮溼,又在一片水田之下,所以屍體僵硬的體表外,長了厚厚一層灰黑色的黴菌,看上去非常嚇人。不過把這層灰黑色的黴菌清除掉之後,甚至還能看到屍體生前的面貌。

巨大的房子裏,屍體並非這一具,但當地人已經被這具屍體嚇住了,沒敢再繼續下去。

這件事被上報,最早介入的是文物部門,因爲聽了上報的一些情況後,他們認爲這可能是前所未見的一個墓葬羣。

文物部門來到這裏之後,進行了初步發掘。但是稍稍一發掘,就會讓人感覺這可能並非一個家族的墓葬地,巨大的房子裏面,大概有二十來具屍體,每具屍體都沒有留下任何證明身份以及年代的物品。所以連當時在場的最有經驗的專家也不能做出相關的分析和判斷,甚至連這些被埋葬在房子裏的人之間是什麼關係都說不清楚。

唯一值得注意的,也可以說是唯一能掌握的線索,就是這些屍體身邊,都有一隻類似手爐樣的小爐子。這種爐子如同一個被縮小了很多倍的丹爐。

這個顯得怪異的屍體聚集地裏沒有其它多餘的東西,小爐子算是很特殊的物品了。這種爐子很小,但是構造和真正的丹爐是沒有區別的,當時的人在這些小爐子裏,發現了一部分乾硬的黑褐色的東西。

一提到這些乾硬的黑褐色的東西,我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從西周鳥喙鼎裏清理出來的玩意兒,那些東西還被陳老私藏了一小塊,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不過暫時沒有打斷武勝利的講述。

在接下來的發掘中,他們把大屋子的屋頂掀掉了一塊,所有的屍體從裏面帶了出來。其實,這個大屋子裏除了因爲潮溼而生長的一些黴菌之外,是非常乾淨的,一點雜物都不見。本來,文物方面的人認爲再不會有什麼別的發現,不過把內部的黴菌全部都清理之後,他們看到在屋子的地面上,有很多縱橫交錯的紋路。

鑿痕很深的紋路,相當複雜,整體看上去,如同一幅抽象但又精美的畫卷。

之後的事情,武勝利就不再說了,不過他告訴我,這些鑿痕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爲此可能還專門組建了一支隊伍,對大雁坡進行系統又嚴謹的調查和研究。說到這兒,我就明白了武勝利之前的話,陳老在八五年到八八年之間,離開了文物所三年,可能他就是當時那支隊伍中的一員。

“我問個問題。”我看武勝利不再講述下去,馬上就問道:“那種小爐子裏的東西,是什麼?”

“那是好東西,絕對的好東西。”武勝利吃力的擡頭看看我,他嘆了口氣,道:“北方,我是把你當朋友的。”

“我不是也把你當朋友的嗎?”

“所以……”武勝利翻了個身,從身上掏出兩把鑰匙,用發抖的手遞給我,道:“留點東西給你,你自己去取過來吧,讓我也休息一會兒。”

他告訴我了一個地址,我有一種預感,武勝利可能真的撐不下去了,剛纔那番講述只是動動嘴皮子,但是對他來說好像非常費勁。

“你讓我去取什麼?”

“好東西。”武勝利閉上眼睛:“北方,我不會害你的,去吧,讓我稍稍睡一會兒,否則我熬不住。”

我遲疑了一會兒,綜合分析,武勝利現在正是需要我的時候,估計不會對我有什麼不良的念頭,所以我把他安頓好,然後拿着鑰匙,跑到他所說的地方,那是一套還沒有裝修的新房。我一直都認爲武勝利因爲買不起房,才暫住在單位的宿舍,不過真的沒想到他會有一套新房。

房子裏只有幾件很簡單的傢俱,我在武勝利說的一隻上了鎖的很陳舊也非常厚實的鐵皮櫃裏,找到了他要我取的東西。

櫃子裏空空蕩蕩的,正中放着一隻大概有兩個拳頭那麼大的小銅爐。我專門做金屬器的修復,這類東西一入手,就能看出個大概。

這是一隻青銅小爐,絕對的古貨,被精心保養着,爐身外表雖然到處都是因爲遭受腐蝕生鏽而留下的坑窪,不過爐體是完整的。

小爐裏面,是一點點黑褐色的結痂物。這就是武勝利要我取的東西,我的腦子在飛轉,我沒有見過從大雁坡出土的小爐,然而根據武勝利之前的講述,我能分辨出,鐵櫃子裏的小爐,很可能就是從大雁坡那裏帶出來的東西。

我抓起小爐子,一路飛奔,很快回到家裏。武勝利窩在沙發上,他並沒有睡着,只不過是在養神。

“告訴我,這爐子裏是什麼東西?”我的語氣有點急躁,因爲這種黑褐色的結痂物並不普通,陳老私藏了一塊,並且專門留言讓我把它從書架裏帶走。我估計,陳老應該知道這是什麼,但他活着的時候可能出於種種原因不肯告訴我,到臨死前想要說出來,卻沒有機會了。

“就算我說了,你會相信嗎?”武勝利低着頭道:“或許,你對我的話根本就不相信。”

“你說,你不說出來,怎麼知道我會不會相信。”

“這東西……”武勝利慢慢擡起頭,道:“是鳥屎。” “鳥屎?”一時間我好像有點反應不過來,詫異的望着武勝利。他並不是一個風趣幽默的人,尤其是在現在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下,肯定沒有心情跟我說笑。但是他給的答案很難讓人接受,我一直都認爲被陳老私藏起來的黑褐色的結痂物應該很有價值。

“這個,已經是外界能夠找到的唯一一隻小爐子了。”武勝利從我手裏接過那隻小小的銅爐,輕輕的撫摸着:“北方,這爐子裏的東西,是很多人都想要的。”

“先等一等。”我打斷他的話,道:“你說這個爐子裏的東西,是鳥屎?”

“在所裏的時候,你一直在做金屬器的修復工作,不會沒有接觸過丹爐這種東西。”武勝利估計連這樣小的銅爐都拿不動了,隨手放在茶几上,接着對我說:“陳可貴算的上一個學識和見識都很淵博的人,你應該跟他學了不少東西。說到丹爐,就不可能不提到道家和方士,你多少都該瞭解一些的。”

武勝利這麼一說,倒真讓我想起一些事情,過去因爲要修復一些道家的法器,所以專門請教過陳老以及所裏其他一些有經驗的人,在工作之餘的閒聊中,時常會說些關於文物之類的閒話。

有一個已經失傳的丹方,叫做百草丹,這是種劇毒,丹方的主料就是鳥糞。煉丹的方士在林子裏清掃掉地表的落葉,然後把堆積在落葉下面的鳥糞全部收集起來,至少得上百斤,最後煉出一丁點劇毒的百草丹。這可能是我所知的唯一一個以鳥糞爲主料的丹方。

不過我並不認爲小爐子裏的黑褐色結痂物也是毒藥,科技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比百草丹更猛烈的化學毒品有很多,陳老他們不會捨近求遠。

“北方,我沒騙你。”武勝利伸出一隻手,指着茶几上的小銅爐,道:“裏面裝的,的確是鳥糞,不過,這種鳥糞來自一種很奇怪的鳥。”

在大雁坡的事情還沒有發生之前,可能沒有人會注意到這種小銅爐還有裏面的“鳥糞”,相關的研究成果都是在事情發生之後產生的。那批被安葬在大雁坡的不明身份的人肯定知道這些,不過現場沒有留下什麼線索。所以這些情況都是當時考察大雁坡的那幫人摸索出來的。

那種奇怪的鳥,過去幾乎沒有人知道,它們只聚集在一個地方,從破殼而出到最後死去,始終都呆在那裏。對於常人來說,這種鳥的一切種種,都是未知數,非常神祕。但是那批被安葬在大雁坡的不明身份的人,當年肯定在不停的收集這種鳥的鳥糞,然後入爐煉製,最後形成這種類似結痂的黑褐色的東西。

我現在心裏裝着很多事,沒精力關心這種鳥具體是什麼情況,我就想知道,這種被煉製後的鳥糞,究竟是做什麼用的。

“能告訴我,這些鳥糞的用途嗎?”

“北方,好好的收着這些東西,我可能用不上了,或許吧,以後你會有用得着的時候。”武勝利喘了口氣,道:“以後,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什麼麻煩,遇到什麼危險,在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的時候,吃一點這個東西,不用太多,指甲蓋那麼大就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我皺起眉頭,雖然武勝利解釋的還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已經領會了他的意思。他是因爲先天性心臟病驟發而引起的危險,送到醫院確診死亡,然後送到太平間,最後自己又跑了出來,能夠讓他從死亡狀態下再次復活,難道就是因爲這種鳥糞?

這很難理解,又匪夷所思,不過我找不到其它更合適的理由,自然而然的,我就開始正視那隻小爐子。難怪陳老會私藏這種鳥糞,他應該也知道鳥糞的作用。

“然後呢?吃了這種鳥糞之後呢?”我有點莫名的興奮,因爲如果武勝利的確是因爲這種鳥糞而產生的變化,那麼陳老是不是也可以這樣?

“然後,就是一個非常非常艱難的過程了。”武勝利微微苦笑了一下,暗自搖頭,道:“這種東西不可能讓我完好無缺的繼續活下去,它只能延緩一段時間,我必須找到另一個自救的辦法。”

“自救的辦法?”我瞬間就明白了一些事情:“因爲這些,你纔會那麼急切的尋找鳥喙鼎的銘文?”

我實在想象不出,鳥喙鼎的銘文對於武勝利來說有什麼具體的用處,在我看來,那只是一堆雜亂無章的線條符號而已。

“北方,有些事,即便我說了,你也理解不了,你缺乏基礎。”武勝利說着說着,黯淡的眼睛裏就迸射出一點點閃亮的光芒:“那東西,是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東西,不瞭解的人,永遠無法體會它是多麼奇妙。”

武勝利告訴我,這件事情,就像一本環環相扣的小說,除非我從頭閱讀,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含義,如果從中途開始看起,那麼我會越看越迷茫。我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這可能也是他拒絕對我透露真相的一個理由。

“這些事情,我權且相信吧,到目前爲止,我只有一個很難理解的問題。”我看向武勝利,道:“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的?”

確實,這是我心頭一個很大的疑惑,武勝利跟我的年紀大概差不多,從進入文物所工作以來,他都是個沉默又內斂的人,不合羣,工作也不突出,這樣的人很難受到上面的重視和提拔,所以武勝利一直都負責一部分比較閒散的工作。他的個人環境以及工作環境都非常非常的普通,如果從正常的角度去分析,他不應該知道這些事。

“我知道這些,就是知道了,這算是我的一點點隱私吧,北方,你會理解我的。”武勝利直接避開了這個問題,道:“找個合適的時間,到陳可貴家裏看看吧,不用我再解釋什麼,你知道銘文對我有多重要。”

“恩。”我敷衍着點了點頭,心裏卻實在拿不定主意,該不該把銘文給武勝利。說實話,現在的武勝利看起來有氣無力,一副快要死去的樣子,很可憐。

我藉口去弄點吃的,然後鑽到廚房,想了半天,我決定還是暫時再拖一拖,真到武勝利實在熬不住的時候,再做最終的打算。所以吃了點東西,我就藉口到陳老那邊看看,我跑到圖書館,翻閱了一些資料,武勝利說的沒錯,關於那種奇怪的鳥,還有小青銅爐子,可能都是空白,翻了許久,我始終找不到任何有關的東西。

之後,我給佩新打了電話,囑咐她照顧好自己,等拖到晚上八點多鐘的時候纔回家。我對武勝利說,陳老剛剛遇害,住宅那邊估計還被監控着,我不想冒險。

“等等再說吧,看看明天有沒有機會。”

武勝利這個人很沉悶,沒什麼話題的時候,就悶着頭一言不發。我看他病怏怏的躺在沙發上,心裏覺得有點不忍,我把臥室收拾了一下,讓他睡到臥室去。

“北方。”武勝利慢慢扶着牆壁走進臥室的時候,回頭對我道:“你是個好人。”

“下面想告訴我,其實好人都是不長命的嗎?”我笑了笑。

家裏只有一個臥室,讓給武勝利之後,我就只能睡到沙發上。這幾天一直沒有睡好,身體很疲憊,但總是睡的不踏實,始終處在那種淺睡眠狀態下,到了凌晨兩點多鐘的時候才真正睡熟。

但是睡熟了沒有多久,桌邊的電話響了起來,我迷迷糊糊的抓起電話一看,屏幕上顯示的是候晉恆的名字。看着現在的時間,我有點吃驚,一個警察,半夜打電話過來,會有好事嗎?我的睡意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接了電話。

“很不想打擾你,但是沒有辦法。”候晉恆客氣了一句,道:“影響你休息了吧。”

“沒事,我經常熬夜的,這兩天有點累了,早睡了一次。”

我實在是搞不明白這個人,每句話說出來都好像在閒扯,無足輕重,但是每句話好像又有深意,總之讓人琢磨不透。我確實做過點心虛的事情,所以和他說話的時候非常小心,唯恐會露出什麼破綻,我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會不會對案件的偵破產生影響,反正小心一點總是沒錯的。

“昨天下午我在你們所裏瞭解情況,沒見到你。”候晉恆道:“你們所長說是請假了。”

“不請假也沒有辦法,陳老沒有子女,佩新不懂事,我聯繫了殯儀館那邊,準備明天登報發個訃告,這幾天有的忙了。”

“陳老的後事,可能暫時不用考慮了。”候晉恆頓了頓,道:“他不見了。”

“什麼不見了?”

“屍體,他的屍體不見了。” 在聽到候晉恆的話之後,我立即產生了一種預感,青銅小爐,奇怪的鳥糞,西周鳥喙鼎,這些細節構織出一條隱隱的線索,雖然候晉恆還沒有把話完全說明白,但我已經猜到了一些。

“怎麼會這樣?”我的反應很快,腦子只是那麼一閃,就像脫口而出般的反問他道:“誰把陳老的遺體弄走了?”

“先不要激動,這些事情,我也剛剛知道,現在仍然在調查中,打這個電話,只是把情況通知你一下。”

候晉恆也是在事發之後被臨時通知然後趕到現場去的,陳老的遺體做了屍檢和法醫鑑定,然後暫時放在法醫鑑定中心後面的停屍房裏。那個地方平時不會有人去,可能是整個大院裏最被忽視和鬆懈的地方。停屍房緊挨着大院的院牆,跟鑑定中心雖然相連,不過中間隔着一道鐵門,晚上值班的人一直沒有注意監控,一直到晚上一點多鐘,市裏發生了另外一起惡性案件,受害人的屍體被送過去的時候,他們才驚訝的發現,陳老的遺體,不翼而飛了。

周副所長的屍體也在鑑定中心後面的停屍房裏,可以想象的到,兩具本來並排存放的屍體,突然間就少了一具,而且事情發生在凌晨,在場的人或許會感覺到很詭異。

我雖然沒有到場,但是畢竟知道一些事情,尤其是武勝利的變故發生之後,不管我能不能理解這個現象,卻必須要接受。我很震驚,那種震驚是語言表達不出來的,因爲我知道,屍體在法醫鑑定中心經過屍檢之後,內臟幾乎都被掏空了,我相信,絕對不會有任何人會去偷陳老的屍體,唯一的解釋,他和武勝利一樣,自己悄悄溜出了停屍房。

這可能嗎?如果用我的思維範疇去看待這件事,我不會相信,但候晉恆是什麼人?他不可能半夜三更跟我打電話開這種玩笑。

“那我現在怎麼辦?和殯儀館那邊已經聯繫好了,所裏的領導,還有陳老過去一些比較重要的朋友都通知了。”

“沒辦法,只能拖延一下,你可以告訴他們,我們這方面出於偵破需要,暫時把屍體留在局裏,追悼會延期舉行吧。”候晉恆聽着像是在安慰我,但是他那種語氣已經定格了,我聽不出有任何溫度:“這件事情,你,還有陳老的侄女都放心,我們一定盡全力在短時間內解決。”

其實,我懷疑候晉恆已經知道陳老的遺體是怎麼不見的,因爲停屍房的監控可能暫時會被值班人員忽略,不過一旦事發,調閱一下監控錄像就可以把整個過程看的清清楚楚。候晉恆並不知道我已經見識過這種事情,他也不會把真正的過程告訴我,現在的網絡普及率那麼高,閒言碎語一旦流入社會被散播到網上,就可能會引起麻煩。

對此,我很無奈,不能明着問出來,只好在心裏憋着。

“出現了這樣的事,是每個人都不願意看到的,不過請你相信我們,有能力把整個案件偵破個水落石出。”候晉恆停了一下,我聽到他那邊打火機響了響,估計是在抽菸,之後就接着道:“另外,問一下,在陳老出事前後這段時間裏,家裏有沒有丟過什麼東西?”

我的心猛然一緊,候晉恆的這番話說的渾然一體,但是我卻嗅出了一些不同的味道,他明顯是在告訴我,誰做了什麼,都瞞不過他們。

“應該沒有,不過我不是很清楚,前段時間陳老比較忙,加上我在單位也有工作,沒有到他那裏去。”我穩下心,道:“如果有的話,陳老發現了就會告訴我。”

“是啊,我們都很忙,你們單位的這兩個案子,可能要忙很長一段時間。”候晉恆生硬的笑了笑,道:“那就不打擾你了,如果有什麼情況或者跟案件有關的新情況,記得通知我。”

“一定。”

當我掛掉電話的時候,心頭那種危機感一下子強烈到了極點。現在不僅僅是西周鳥喙鼎這個事情帶來的危險,我感覺到,候晉恆已經懷疑我了,懷疑陳老那段遺言是留給我的,而且懷疑我拿走了陳老所說的東西。如果順着這條線再查下去,藏在家裏的武勝利也會浮出水面,本來我跟武勝利的事沒有太大關係,然而把他藏在家裏幾天,到時候又會說不清楚。

我該怎麼辦?我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不管是陳老還是武勝利,都已經提示的夠明顯的了,難道我真要拋開自己的生活,躲到一個沒人能發現的地方去?如果迫不得已非要那樣做的話,那麼我的生活就完全被打亂了。

這是個很艱難的抉擇,讓我猶豫不決。

我再也睡不着了,就睜着眼睛坐着,坐到天色發亮。突如其來的這些事情已經影響到了我,平時休假時候自己喜歡享受的消遣完全沒有了興趣,我的眼皮子發睏,卻怎麼都合不上眼,我在想,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有奇蹟的話,那麼逃出停屍房的陳老,現在會在什麼地方?

我不想再呆下去了,拿着外衣站起身,就要出門。我根本不知道陳老會在哪兒,但是出去找一找,也總比自己窩在家裏強。我打開臥室的門,武勝利其實已經醒了,只不過身體虛弱的要命,連起牀的慾望都沒有,像一個默默等死的人,有氣無力的躺在牀上,一直到我打開門,他才用無神的眼睛瞟了瞟我。

“我要出去,如果餓了,家裏有吃的。”我反手關上房門,不想再看他,越看越覺得可憐,可是我心裏總是有怪怪的感覺,潛意識裏彷彿有什麼在阻止我,阻止我把鳥喙鼎的銘文交給武勝利。我就打算,銘文的事情,再等等。

我走到門口,將要下樓的時候,電話響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很陌生的號碼。在過去,我也經常會接到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但是在這個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爲根據,卻總覺得,這個電話,和陳老有關。

想着我就有些激動,難以抑制的激動。預感只是人的一種主觀猜測和想象,有時候卻精準的要命。我剛想接聽這個電話,但是一下子就回想到了候晉恆半夜打來的那個電話。

不可否認,他絕對是懷疑我了,我對刑偵那一套不熟悉,也不清楚現在的追蹤監控技術到了何等地步,不過我不能冒險。假如,只是說假如,這個陌生號碼真和我預感的一樣,與陳老有關,那麼我接聽電話的話,誰都不能保證,我的電話有沒有被候晉恆那些人監聽。

總之,這個電話我不能接,至少不能以正常的方式去接聽,一點疏忽就會產生遺漏,到時候我想跟警察解釋都解釋不清楚。

我飛快的轉身重新打開房門,又打開了電腦,翻出來一個閒置不用的手機,連接上無線,用最快的速度下載了手機版的網絡電話然後註冊賬號充值。這一整套程序大概用了幾分鐘時間,接着,我用這個剛剛註冊的網絡電話回撥了陌生的號碼。

電話打通了,卻無人接聽,我連着打了幾次,都是這樣。這樣一來,我就更相信自己的預感,這個號碼肯定跟陳老有關,網絡電話的號碼相當陌生,在如此緊要的時刻,對方不會接聽任何陌生電話的來電。

我想了想,用網話的短信功能發過去一條短信:如果是老師,請接聽電話。

陳老爲人很謙虛,過去的時候,一些後進者找他請教關於專業上的問題,包括他幫帶的年輕人,他只肯承認那是同事之間的交流,惟獨我,從工作之後一直稱呼他老師,這一點,我們心知肚明,如果陌生號碼和陳老有關,收到這條短信後,他會明白是我在聯絡他。

發完短信,我停了兩分鐘,然後再一次撥打了電話,果然,這一次,對方接聽了電話。

“是北方嗎?北方……”

電話那端,是一個老人虛弱又焦急的聲音,這聲音對我來說,無比的熟悉,儘管因爲某些原因,他的聲線可能發生了一點變化,但這種變化不足以讓我失去洞察的能力。我聽得出,那是陳老的聲音,絕對是。

“老師,是我。”我震驚,焦灼,且帶着隱隱的欣喜,那種欣喜來自內心深處,因爲我從來沒有想過,能在悲劇發生之後,再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我急匆匆的問道:“老師,您在哪兒?您怎麼樣?”

“我很好,很好……”陳老的聲音聽上去和武勝利一樣無力,如同從一次致命的重創中僥倖逃脫出來,身體卻遭到了嚴酷的影響。

聽着他的聲音,我心頭的欣喜頓時消失了,因爲有些事情不需要自己親眼看見,我感覺,陳老和武勝利一樣,雖然奇蹟般的從停屍房逃離出來,但是,他肯定活不長。

“老師,您在哪兒?有些事,想要問問您。”我對陳老仍然是尊敬的,不過,我必須要接受事實,關於鳥喙鼎,我要問清楚。

“我在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很安全,你小心一些,確認沒有任何人跟着你的時候,繞路過來。”陳老輕輕的喘了口氣,道:“我沒有多少時間了,事情是要和你交代一下。” 陳老告訴我一個地址,我們沒有在電話裏講那麼多,他仔細的交代了地址,說到時候會有人接我,然後就掛掉了電話。

我必須要非常的小心,所以從家裏出來之後,我沒有馬上就朝陳老說的地址趕,而是打車到附近一個很繁華的商場轉了一圈,混在雜亂的人流中從另一個出口離開,又接連倒了幾次車,東繞西繞了至少一個多小時。

陳老告訴我的地址在老城的大樹街,那是老城建築最密集的一個地段,簡陋陳舊的居民區,菜市場,夜市,連成一片,髒亂不堪。走在這裏,我就覺得雖然來往的人非常多,但正因爲這樣,其實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我穿過氣味很奇怪的菜市場,轉進一條小巷,就像進了一個迷宮,來回繞了幾圈,有點迷了。不過最後我找到了陳老說的一個標誌性的建築,然後又朝東邊走了一段,這大概就是目的地了。

但是當我來到目的地的時候,卻不知道該怎麼走了,這種地方的住宅比我的年齡都要大,根本沒有門牌號碼。我來回看了看,幽深的小衚衕裏看不到一個人。

不過我順着衚衕走了十來米之後,就在一個門洞裏看見了一個蹲在地上抽菸的老頭兒。我確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但是當我走到這兒時,那老頭兒就叼着一個快燃到頭的菸屁股,衝我招招手。

“是來找人的?”他戀戀不捨的把嘴裏的菸屁股又嘬了一口,揉揉眼睛,道:“你叫什麼名字?”

“北方。”我記得陳老的話,我覺得這可能就是來接我的人,所以很乾脆的就跟對方說了實話。

“就是你了。”老頭兒站起身抖了抖腰,他大概有六十多歲,一臉褶子,穿着和長相都和那種在市井街頭混了半輩子的老混子一樣,一笑就露出一口被煙燻的幾乎發黑的牙齒,而且站起身也顯得勾頭拉磨,總之相當猥瑣:“有人在等你。”

“麻煩你帶我去,謝謝了。”

“你是年輕人,腦子清亮,很懂事的對不對?”老頭兒叫我走到門洞裏,沒有帶路的意思,站着跟我閒扯:“現在這個世道,誰活着都不容易,像我們這樣的老人,很孤苦的,沒有單位,沒有養老金,物價一直在漲,醫院又很坑人,就拿前段日子說吧,我到醫院去看看腿,其實是沒有什麼大毛病的,但是一下子花了幾百塊,給了點不中用的藥……”

我一下子就暈了,這老頭兒分明知道我過來見陳老,但是站在這裏神叨叨的,不知所云。

“你?”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話說透了就沒意思了嘛。”老頭兒伸出兩根手指,來回搓了搓,嘴巴都咧到耳朵根兒上了:“我這麼大年紀,在這裏蹲着等你那麼久,你總得意思一下的對不對?我不訛你,按勞取酬,你給二百塊帶路費怎麼樣?”

我看着這個神叨叨如同街頭巷尾見人就白話騙錢的老神棍一樣的老頭兒,越來越迷糊。但是這個時候,我只想早點見到陳老,所以懶得再問那麼多,拿了二百塊錢給他。

老神棍一下子就精神了,臉上的褶子都少了很多。之後他很盡職,帶我繞到前面不遠的另一個門洞邊,拿鑰匙開門。這是個很老的小院子,走進去就讓人有種破敗且消沉的感覺,心情不由自主的壓抑了。

我跟老神棍走到小院的正屋,又穿過臥室,在臥室後面的牆角處,有個很不起眼的小門,大概一米多高,人走進去得彎腰。老神棍把我帶到這裏就不走了,指着小門道:“進去吧,他在裏面。”

說實話,眼前的一幕讓我覺得心裏發慌,這是很多鬼片裏面常見的橋段。老神棍轉身順着原路離開了,留我一個人站在小門邊上,處在這個環境下,我的心情更緊張而且謹慎,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不該推開這道門。

“北方……”

在我猶豫間,從小門後隱約傳來了一個聲音,依然是很熟悉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我心裏的疑慮就瞬間被打消了,伸手輕輕推開了眼前的小門。

小門後是個非常小的屋子,沒有窗戶,頭頂吊着一盞昏暗的燈,因爲不通風,所以屋子裏飄着一股陳腐且怪怪的味道。整個屋子裏只能擺下一張小牀,在推開門的一刻,我一眼就看到昏暗的光線下,躺在牀上的陳老。

他的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靜靜的躺在牀上,我的鼻子有點酸了,一步就搶過去,蹲在牀邊看向陳老。

我抓起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對陳老的感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對我來說,這是個亦師亦父的人。

“北方,我很好,很好。”陳老輕輕拍拍我的手背,以此來安慰我,他的臉色雖然蒼白的沒有血色,但是他的表情,他的語氣,都如過去一樣溫和親善。

“佩新很好,現在在同學家裏,您不用擔心。”我之前想好了很多話,但這時候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時間不多了,北方,你已經知道了一些事情是不是,否則的話,你接到我的電話就會被嚇住。”陳老苦澀的笑了笑,自嘲一般的道:“對於你們來說,我已經是死去的人了。”

在過去,我雖然經常因爲一些小事欺矇陳老,但那種欺騙沒有惡意,就如同一個孩子犯了錯怕受到責罰而對父母撒謊。然而看着眼前的陳老,我不想再撒謊。陳老是知道一些事情的,跟他稍稍一說,估計他就會理解。

“是所裏的武勝利。”我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道:“您有段時間沒有到所裏去了,所裏的事可能您不知道。上週五,武勝利心臟病突發,半夜猝死在宿舍裏,醫院給了死亡證明,所有人都以爲他死了,送到了太平間,但是,當天晚上,他就跑到我家門口等我。”

“他怎麼可能這樣?”陳老的眉頭一下就緊緊皺了起來,和我想的一樣,武勝利那種在單位一聲不響的人是很難引起別人注意的,一旦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就會讓人感覺無比的驚訝。

“我所知道的,都是他說的。”我道:“他有西周鳥喙鼎裏面的殘留物。”

“殘留物是你給他的?”

“不。”我搖搖頭,對着陳老比劃了一下,道:“他有一隻青銅小爐,小爐子裏有類似鳥喙鼎裏的殘留物。”

陳老的臉色頓時就變了,嘴脣動了動,卻沒說什麼。

“他說了一點關於大雁坡的事。”我看着陳老的臉色和情緒都不好,就放慢了講述的速度,道:”但是他沒有說的太多。”

“北方。”陳老的情緒恢復的很快,就一分鐘的時間,語氣已經平穩了:“有些事,的確有必要跟你講講,我沒有時間了,需要你替我保管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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